姐姐从梦中醒来。今天已是失忆后的第三天了。姐姐早早地起了床,一看时间,才五点半。吃了两天妹妹做的饭,她想,至少让自己做一顿早餐,慰劳她吧。她轻轻地溜下床,悄悄地换好衣服。然后慢慢地开了门,再缓缓地合上。
还在床上闭着眼的妹妹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
才到厨房,姐姐就面临着巨大的问题——食物在哪处?冰箱在何方?锅碗瓢盆又会在哪里?她找了找,翻出了麦片,在灶旁的一个柜子里。冰箱嵌入墙,有面包牛奶,奶锅还在架子上沥水。于是她试着打火,听见电火花,却一直看不到火焰。原来妹妹还关了什么东西,可是,它又会隐藏在哪个角落呢?
后面传来变得熟悉的声音:“难为你,还记得这么多东西的位置。”妹妹走到灶前,打开下面的柜子,然后伸手进去。再打火,蓝色的火苗就冒了出来。正当姐姐蹲下身,看清燃气阀所在时,妹妹已经行云流水般把取出的牛奶倒进奶锅,伸手放到灶上加热,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平底锅,打了火晕上油,煎起面包片来。姐姐再次站起身,却发现已经插不进手了。“奶已经温了。碗在麦片柜子的右边,给我也拿一个盘子。”姐姐拿下奶锅,果然在所说之处找到了碗和盘子。妹妹一笑,把第一片面包放入盘中,顺手熄了还在燃烧的蓝焰。
“今天就要去上学了呢,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了吗?”妹妹吃下一勺麦片,浅笑着问道,“想不起来,现取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诶?现取一个?确实记不起来自己之前的名字了……虽然现取一个似乎有哪里不对……”姐姐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不如……就叫做,羲煜,吧?”
“果然还是这个名字呢。”姐姐看着妹妹的笑突然变得温柔浅近。“那么,记住了,我是天一。”“那,姓什么呢?”“你就姓许好啦。”
等到了学校,羲煜才知道为什么妹妹只说“我”姓许了。“刘!天!一!快点还钱!”一位身形略壮实的男同学隔着座位喊道。“哎呀,别吵了,震得耳朵都疼。怎么,我还钱还要交利息么?上周五不是才还你了嘛。”妹妹的脸上显出无辜的神情。“那可只是上上周你借的。我这里可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也不恼,只是耀武扬威地晃了晃手中的账本。
姐姐知道,眼前这人叫章郓蛰,除了会讲河南相声、极其社牛之外,还很愿意借钱给别人,故有外号“及时雨”。只有一点不好,就是,他对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过了时限就会来以各种奇葩形式催债。不过,论起想象力,还是妹妹更胜一筹。不少人可是十分仰慕她若无其事地烫了两只无漆的铅笔当筷子、嗦完一碗被拿走叉子的泡面的光辉事迹呢。只见妹妹微微一笑,缓缓道:“哦?我可是还记得某人期中考之前跟我打过赌,要是比我低五十分以上,之前欠你的就一笔勾销呢。”“你看看你,恁么可能比我多考那么多分,那可是……”四周突然安静。及时雨只好恨恨地指指天一,然后转头面向黑板。
生物老师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后,开始了一周的课程。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或者作业。“那么,如何鉴别对照组的细菌和加入了L酶的细菌?这么简单的题目,一看见就应该条件反射一样答出来。……是什么?”面对着寂静的教室,她只好点一个人,“今天是26号,2的六次方64,6+4,十号?”许多同学相互看看,视线最后聚集到羲煜身上。“额……”生物教科书上的知识点如潮水般涌来,她还略有点不适应。“是——分离蛋白质进行电泳,然后对条带上接近的蛋白质进行抗体检测——?”听着她拖长的尾音,老师多看了她两眼,却又没觉察到什么异常,只好说:“坐下。”
姐姐用铅笔的末端刻了张字条,扔给了天一。不知道从哪里溜出来的记忆告诉她,妹妹只要把它放进水里,就能通过透明度的差异看见清晰的图案。但妹妹接过白纸条,耐人寻味地一笑,然后直接扔给了好奇的后座同学。没过两分钟,姐姐也接住了一个扔过来的小纸团。水壶没水了。她舔了舔几乎摸不出痕迹的纸条,中心浮现出一行小字来:“今天晚上吃刺身。”她娇躯一颤。
好不容易捱过了五节课。一想到可以吃午餐,只吃过天一做的珍馐的姐姐,心里有一点莫名的雀跃,可是,这具久经磨练的身体告诉她,事情并不如她想象得那般美好。跟着妹妹进了饭堂,不祥的预感随之而来。端着看上去勉勉强强的食物,总是有一股异味挥之不去。吃下第一口食物,羲煜的脸上立刻变得扭曲。“要好好吃掉啊。”天一笑着,眼角被小小的恶趣味弯曲,也送进去一口。“为什么这个香菇蒸鸡会有含氯消毒剂的味道啊!”姐姐好不容易咽下第一口,两眼汪汪地望着妹妹,后者却含笑低下了眉毛。“其实学校里米饭还说得过去啦,要是真吃不下去,也可以吃白饭呢。”“明明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还这么说……”羲煜撅起嘴,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咽下这其实不算特别难吃的饭,然后生无可恋地舀起另一口菜,迅速咽了下去。
校园中,已经落了一地黄叶。黄花也有,只是点缀其中,太少,就算察觉,也不足以得到满地的意境。天一挽着羲煜的手,从饭堂出发,在校园里逛了一圈。饭堂已经颇有些年头了,可以清晰地看见,厨房入口黑色的晕痕,一直延伸到仓库;教学楼相对新一些,外墙上也有一些灰土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混凝土;转个弯,就能看见全新的宿舍和工地,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粉尘;在角落里的图书馆和艺术楼,以及生物园,只有在特定的几节课才有一点人气,大多数时候都无人问津,不过也正因如此,叶积得最多,踩上去,能感觉到些许弹性,听见层次丰富的脆响。
一只麻雀从树上跳到身旁,妹妹蹲下来,伸出手,麻雀就跳了上来。“这只麻雀,对你很熟啊。”羲煜淡淡地评论道。“不是,这还是第三次见。”天一头也不回地说,“你别过来啊——”然后,羲煜就过去了,麻雀就惊走了。“叫你别过来你还偏过来。”妹妹在失忆之后第一次露出了“郁闷”的笑容,“难不成我真的没有你的王霸之气吗……”对此嘲讽,姐姐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好不容易回到家写完作业,抬头一看,已经是十点半了。“呜姆~还真是多啊。”羲煜感慨道。“这就算多了?”妹妹貌似认真地凑了上来,暧昧地笑道:“本来还想让你加点作业的,看起来你已经不堪重负了啊。”“诶?其实也还好了,不过是牺牲一下宝贵的午休时间,就能九点钟写完作业了。”“那也就是说,你其实还是很闲的,不是吗?”姐姐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着了道,却又不知道妹妹在笑什么。总不可能像班上那群女生一样自磕自乐吧。妹妹又凑上来一点。双子四目相对,呼吸可感。在这旖旎的画面中,姐姐的脸渐渐熟透。“是,是又怎么样?”本来想摆出高冷的姿态,语气却因为妹妹的鼻息,软化下来。
妹妹的脸上,笑容在消失。不过,就算消失,也没有对姐姐造成压迫感。最后一丝弧度,变成了认真的神情。妹妹终于开口了:“那么……姐姐,你是想,把中午的时间,还是晚上的时间,留给我,呢?”
“留给妹妹?做什么呢?”看见妹妹突然变得更可爱了,姐姐把手一伸,想要触碰到脸颊,却被拦在还剩一指宽的地方。
妹妹往后靠了靠,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笑容。“大概就是;让姐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得更舒服,也变得更痛苦吧。”漫不经心地捏起姐姐的一绺金丝,压在姐姐仍旧绯红的面容上,轻轻地打着旋。
“那不是——不要转了啦!”姐姐似乎已经不能思考了。她站起来,退到床边,然后倒在床上。看着妹妹也来到床边,姐姐不由得又往后退了退,可是,这无意识的后退,只有象征性的效果,反而使得颀长的娇躯更加诱人。然而,妹妹只是转到姐姐右侧,然后也倒下来。
会不会有,怅然若失的感觉呢?
姐姐扭过头去,然后心甘情愿地被妹妹扳回右边,妹妹的头却背对着她。“要好好考虑啊,”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倦意,“这可是关系到你将来的大事呢。”
“可是——”羲煜还有一点疑虑。这事情,究竟会怎么改变她呢?
“没有另一个选择呢。那一个选项早就消失了。现在所谓‘正常人’的状态,可不是永远的归属啊。”
“诶?算了,不去想了,反正妹妹说的事情,确实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呢?还是……嗯……晚上……吧……”说着说着,姐姐失去了意识。
从今以后,姐姐再想睡觉,也得一起睡呢
就算姐姐再怎么抗拒,这都将是,过去,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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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未来。”
有着天一面容的少女,在梦中,对姐姐笑着。笑容艳丽如牡丹,锐利如蔷薇,酸甜如樱桃,炽烈如杜鹃。
惨淡如寒风卷起花落尽,倒春寒透梅映红。
恍惚间,羲煜找到了那一摞向下的画作。整个梦似乎都因此而颤抖。那位面如天一的少女,还在用饱含善意和恶意的笑容注视着她。无声却幻化为有声,听不清,一直在耳边。她刚要揭开第一张画——
失焦。对焦完成。一片寂静与漆黑,只有厚厚的窗帘下有一丝光亮。妹妹在旁边扭动了一下身体。姐姐一转过去,妹妹就抱在怀里,梦呓道:
“还没有到,看的时候。”

咕咕咕……想要在25年月更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