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在沉沦世界之彼
一·沉醉之海
在某个无需记住的历史节点,借由残酷命运与对海洋的感应,一缕曾接受过大量元素洗礼的未死之魂短暂地造访了梦池的日落之地。
浪声涛涛,一个佝偻的漆黑人影缓缓自墨色的海面站起,由于对圣女本身只有感悟而没有信仰,所以它与此地众多的无形投影一样尚不具备清晰的轮廓。
也缘由其命运尚未被那信标所绞缠,同样作为生者在梦池镜像中的投影,只有它继承了原身的部分机敏与灵巧。
对这片域外之地感到好奇的它转动着无力的关节,用没有五官的头颅环顾四周,它并不孤独,同它这般没有灵魂与知觉的漆黑人影就是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无边海面上的唯一风景。这里没有风,但海浪不息;没有空气,但涛声依旧。偶尔,会有几个摇头晃脑的残像挪动一下位置,不过它们从不互相接触,也没有分明的轮廓,身为容器的它们其实彼此之间就连浓淡程度都别无二致。
它们都诞生自焦油般的海水之中,等待渴望再次沉醉于番红花香的生者顺着命运的丝线搁浅至此。
独有灵智的那道幽影可以在这不及膝深的海水中主动远走,却无从辨别前进的方向。这里没有多余的知觉,也没有交流的必要;它主动伸出的双臂,只能让其他残影如遇明火般本能地向外退开。时间的概念在这片永远不会迎来黎明的虚无之地中被篡改,渴望接触变化的幽影只能离开尚未被诅咒召唤的人群。
孤孤单单不知又走了多久,回了多少次头,它终于抵达了一片似乎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宁静海面。所谓的无垠夜空中始终只有那么一轮沉默的苍月,无论它走出多远都始终悬于头顶,这毫无意义的域外空间里,此刻连嘈杂的海浪都已消停。
茭白的月光沿着圆形轮廓均匀的洒在细碎的波纹里,像一圈匍匐摇曳的灰白火焰,伫立在圈心中的落寞人影似乎得到了什么启迪,不再偏执的沿着海面试图探索终点,而是抬头注视起了那颗愈加膨胀的月亮。
不,时候未到,罪恶的荆棘尚未自他身体中萌芽,这缕没有承载螺旋头环的幽魂透过月之眼眸,只能看到梦池底部的皑皑白沙。
命运将他过早地引渡到了这里,而丰祭之环拒绝了他的价值。
于是这抹并不凝实的化身被放归了无边的沉醉之海,狡黠的命运从那缕灵魂中剜下了一份对生者对诅咒的敬畏。
安宁的尘世深夜里,丰登慢慢睁开眼睛,床头的蜡烛已经燃尽,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干净的地板上,足以让适应黑暗的眼睛看清楚这间居所内部的轮廓。他不渴也不饿,甚至没有起夜的想法,他只是怅然若失地自然醒来,并且暂时无法继续安睡。
不过,他不是独自一人,他的师妹也躺在他的床上,正同他盖着同一条薄毯——似乎是入梦后有所不安,她像一只虾那般朝着师兄蜷起了身体,夹着牙型吊坠的年轻乳房也被纤细的胳膊小气地遮了起来。
侧躺过身的丰登伸出手摸了摸女孩温热的脸颊,在月色中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无端端的,他感觉对方亲切了好多。
刚醒来时的那股莫名失落感一扫而空,能再次嗅闻到这股芳香,让他彻底遗忘了大梦初醒时的惴惴不安。女孩还在酣睡,任由师兄的手在她光滑的身体上来回抚摸,从脸颊到锁骨,再沿着脊背一路滑到臀沟。
最终,师兄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撬开了女孩的肛门,前半夜的狂欢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肛口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肿胀与泥泞。仿佛纵欲时那些用不尽的泡沫与白浆,都随着两人相拥而眠挥发消逝了。
见已无专门清理分泌物的必要,丰登索性也就抽回干燥的手指,只是捏了捏早早的臀瓣,便再次拥着早早闭上了眼睛。
有遥远的海浪声自月光中奏响,到底是没能再次传到丰登耳中。残缺的月亮俯瞰着未眠的海港,海风正逐户轻叩窗棂。
即使呼吸着这份举世无两的芬芳,丰登也没有陷入真正的沉醉。
二·池中之物
魔法工会的驻港分馆拥有着庞大而精致的各种设施,而其中甚至有些地方连丰登都去不到——此刻大师所处的溶洞深泉便是一处。
这个开辟于山脊中的巨大空腔一半是循环流动的泉水,另一半则是施加了魔力屏障的穹顶,两者交汇处,则是一块潮湿温暖的浅滩。昨晚梅格长官为早早洗去精斑的那座露天温泉,只是它对外开放的一段山外支流。
湿润的空气被元素湍流所鼓动,一阵微风过后,这座漆黑的溶洞顶部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晴朗的夜空完全显露出来。柔和的月光下,站在浅滩上的萨卡斯大师慢慢褪下了他那宽敞的丝质黑袍。
一座钟乳石柱快速从泉水中升起,接住了大师那件长袍,彻底从文明的桎梏中得以解脱的大师长吸了口气,事已至此,他已无法继续靠镇静魔法维持理智——此刻,他因发情而伸出体外的生殖器正轻微搏动着,其长度和形状都宛若一只光滑苗条的象腿。不同于其他半兽人,作为爬行种的大师睾丸并不外露,所以他光洁的胯间只有这支足有成年人腿那么粗的微曲长棍。
早早那个啄吻就像叫人过敏的蛰刺,其乱人心神的后效上来,无论大师做再多的努力抗争都无济于事——
那诱人的浓郁花香随着早早被传送至餐桌前而消散了,但已经被引燃的兽欲根本无法被扑灭。起初,大师只是觉得自己太久没被人开过玩笑了,竟会那么在意人类柔软的温暖嘴唇轻点在自己鳞片上的微弱触感;但随着他惯例陷入镇静冥想,心底那股冲动却一直在燃烧,他忘不掉自己的学生偷亲得逞后的那抹含羞的娇笑。他知道,这是无耻的,这是可鄙的,这要说给任何一个人听,都会让他的名望一落千丈,人人都会捏着鼻子远离他这个伪君子——除了马早早这个当事人——
他发觉自己竟如此设想的第一时间里就传送到了这儿,他的独占场所,一座富含奇迹与魔法的封闭式温暖深泉。
大师从来不会因为性欲问题而影响自身状态,但大师也是人,也有仅凭意志无法战胜生物本能的时候——虽然锻炼、冥想、灵能魔法乃至知觉屏蔽也并非是摆设就是了。当然,今晚是个例外,大师越是企图忽略,那如芒在背的念想就越灼人。
越是企图镇压与疏解,就越觉得早早是他迈不过的一个坎。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打算见一个故人。棕灰色的钟乳石柱再次升起,大师在那残破王冠般的顶端放好了悬浮着的蓝色魂水晶,然后,伸长脖颈跃入了涌动的深潭。
泉水深处有一条巨大的八须沼泽鲤,其青绿色的鳞片上裹着一层坚韧滑腻的粘液,近乎一米的身段让它在水底的机动性无可匹敌,单枪匹马的捕食者别想追到它,而且那层腥臭的粘液也会让所有捕食者的尖牙与利爪在上面打滑。
在大师长大的沼泽中,这种肉质无比紧实鲜美的鲤鱼成体甚至会用尾巴拍晕蜥蜴人猎手将其溺死,只有水性最好游得最快牙齿最尖的猎手才能抓到它。
现在,褪去一切俗世身份的萨卡斯·雷明顿正摆动着尾巴与长颈,以微弱的优势一点点缩短他与沼泽鲤尾巴间的距离。在这片宽敞的水域中,一小一大两个无法看清的身影正在逐渐融为一体,好几次那精明的沼泽鲤故意在坚硬的洞壁旁急转,企图让穷追不舍的蜥蜴人猎手在石墙上撞碎脑袋;但那位青蓝色的猎手总是比它更机敏,只需一个转身即可化解危险,甚至可以猛蹬石壁一脚借力将追击距离更缩一寸。
在这惊险的急速狩猎中,逃亡与追杀让这座平静了多年的溶洞产生了一座旋涡,温暖的浪花拍打着浅滩上耸立的两支钟乳石柱,同时打湿了大师的那件长袍与晶石。
最终,实在无法摆脱猎人的猎物往浑浊的池底冲去,企图借着扬起的泥沙用尾巴猛抽猎手的脑袋一下。只可惜,在它使出搏命一击前,猎手自它身侧的迷瘴中悄然冲出,它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那尖利无比的长牙一口咬穿了粘液与鳞铠。
旋涡开始快速消散,海浪自湖心一圈圈拍向浅滩,萨卡斯·雷明顿衔着与他蛇颈一般长的八须沼泽鲤浮出了水面。
他又一次成功了,月神赞赏的目光被海浪掰成一块块银屑洒在他身边,宛如从那鲤鱼身上流出的价值。萨卡斯挺直长颈傲立在浅滩的清冽泉水中,极速追猎后的高体温让他每次呼吸都带着一缕缕云雾,嘴里未死的黑色鲤鱼还在时不时抽动尾巴,像一只属于萨卡斯·雷明顿的活饵。
这一切都只是热身运动,在沼泽乡中,雄性的成年蜥蜴人独自猎到这样一条成体沼泽鲤,足以让他迷倒部落里所有适龄的雌性同类。
在萨卡斯那闪烁着奥术幽火的蛇瞳注视下,平静下来的湖心再次泛起涟漪,一只鳞片光滑饱满浑身泛金的年轻雌性蜥蜴人有些羞赧的在他面前露出了脑袋,接着是修长纤细的粉白蛇颈,还有那同样温润丰满的健康躯干。
她要比萨卡斯这个头尾总长超过七米的壮硕成体小足足一圈,即使只靠下肢与尾巴划水,上身昂首保持平衡,也需要仰望衔着猎物的萨卡斯。
这里就她一头雌性,这方秘密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俩在相互凝望,月神为这位腼腆的雌性披上了一层银辉,而她则游得更近了些,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萨卡斯的憧憬和占有欲——
是的,这才是萨卡斯想要见到的人,就应该是和他有着同等身体构造的娇媚同族。水流再次泛起涟漪,那条漂亮出众的青蓝色尾巴揽住了这位同族,星月之下,萨卡斯的蛇颈微弯,把头凑近了一点;受赠沼泽鲤的雌性,亦会获得与猎手交配的资格。
萨卡斯能看得到,那雌性眼中的喜悦与感激,萨卡斯能感受得到,他充血的阴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插入这雌性的腔道之内。这只废了他些气力才抓到的鲤鱼,将会被他俩分食,每一滴血和每一片肉,都会持久地鼓舞他们一次次进行繁衍仪式。
月神会祝福每一对在月光下交合的蜥蜴人,哪怕对方其实没有尾巴……
幽蓝的火焰点燃了萨卡斯的瞳孔,这只雌性圆润的吻尖被拒绝在了离鱼尾不到一寸的地方。浑身披满云雾的大师看得分明,这只雌性眼中那殷切的渴望,还有被拒绝时的尴尬。
大师没有犹豫,抽回长尾“咔嚓”一口咬断了衔在嘴里的沼泽鲤,那流出的汤汁滴落在湖中,令泉水重新变得温暖。那只有着光滑鳞片的雌性缓缓向后倒去,维持着乞食的姿势慢慢失去稳定的身形,最终褪去颜色重新与清冽透明的泉水融为一体。
热情的雾气飘离湖面,大师的体温降下来了,那条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沼泽鲤也失去了形状,变成了一大滩粘稠的青色胶状物。
吐干净嘴里的粘液,萨卡斯大师也没了做爱的兴致,在遵从本能的最后一刻,他又拒绝了眼前的幻境。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那只丰满健康的雌性,这片要比外面更清澈透亮的星空,以及家乡水潭的感觉。
可他无法欺骗自己。大师抬起脸来,看破幻境的蛇瞳还在燃烧:在真实的世界里,这就是一个漆黑的蓄水溶洞,头顶只有一枚枚倒悬的钟乳石,藏在池底的致密晶核发出的辉光被扭曲折射,参与构筑这方空间中的种种蜃景。
站在浅滩上的萨卡斯大师无助地哀叹一声,重新闭上眼泡进了温泉水中,他没有缩起长颈,而是像家犬一样把头枕在肚子上,又用长尾圈住了身体。
未做任何处理的史莱姆核心液会诅咒每一个作死品尝它的生物,各种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诡异感受在大师嘴里炸开,并且熏烧着其他感官与食道。但大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任由这些感受逐渐自口部扩散开来,一直蔓延至全身。
最终,那股幽蓝的火焰再次凭空燃烧起来,周围的温泉水无法熄灭它,大师就这样用尾巴盖着眼睛,一声不吭地被这熊熊鬼火燃尽。
那枚用来存储幻想的魂水晶,也因被破坏而沉入溶洞底部,失去了被大师专门打捞的价值。
三·墓碑之侧
在那幽蓝鬼火自温泉中散去的瞬间,穿戴整齐的萨卡斯大师砰一声推开会馆大门,沉着脸走上了大街。
临港街边已经有了不少侍应,万宁号沉船的打捞工作还未结束,但海难造成的戒严已经解除,先前滞留在港口的货船会满载掏空口袋的水手开始再度启航;黎明之前,来自帝国的货船就会抵港,然后,一切如常。
行走在宽敞道路上的蜥蜴人大师并未引起多少水手在意,仅有几个颇为年轻的本地船匠对他摘帽行礼,大师步履不停,一路向城中心走去。
穿过由火把以及板条箱交织的前哨街区,市井深处只有几处窗口还在提供夜茶服务,炒制香辛料的作坊连夜开炉,一股辛辣的甜香在湿冷的街道上弥散,吸引月光下的船工们凭此壮体驱寒。大师的深色长袍抖动,推开街上一家并未留灯的熏香馆木门弯腰走了进去。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别致的脆响,大师用尾巴带上木门,漆黑的室内木地板的咚咚声从门口一直挪动到后院门口。拦住明朗月光的加厚门板自行打开,大师才在这生机盎然的宽敞露天后院里挺直腰杆。
特地留出的天井庭院南北两侧种着各种喜光的香料药草,而抵靠墙根平日光照条件最好的西侧却只有三座立在荒草坪上的无字墓碑。
大师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才从院门口的花篮中抓起一捧药用干花缓缓踱步到了墓碑前。
方形石砖铺砌的粗糙地板蒙着湿气,在月光下整体透着一股深沉的墨色,但在墓碑前一小段距离的石砖上,有一块突兀的扁圆形浅斑。大师弯腰将干花供在头一个墓碑前的石碗中,接着半跪下身扶着石碑垂下了头。宽松的黑袍遮住了大师的半截尾巴,也遮住了那块扎眼的光滑圆斑。
每当他情绪实在无法压制时,萨卡斯·雷明顿便会来到这座藏于熏香馆内的小小陵园中寻求冷静。这里的墓碑下没有遗骸,就连碑身上也没有留下名讳与生卒年限,这些无字碑为谁而立,倘若大师自己不说,整个斯特兰商港也没几个知道的。
这样适合追忆过往的孤寂氛围并未持续多久,一位穿着体面的鹿头人端着一杯热红茶站在院门口,用一段大师所听不懂的悠悠歌声打破了这份尘埃落定的宁静:
“♪Ich hab die Nacht geträumet…♪”(我梦见了一个夜晚)
“♪Wohl einen schweren Traum.♪”(尽管那是一个沉重的梦)
大师并未被这富有磁性的清唱打动,那有些熟悉的忧郁旋律开始在这片重盈满幽香的庭院中游荡,但却不见哼吟它的乐者——这位半兽人店长呷了一口杯中热茶,语气轻松地开始同大师搭话:
“戒严解除了,拾荒蟹在沉船周围做了链式浮标,这座闲不下来的商港终于又可以流通钱货了,再拖上一阵,这一批水手都快找酒馆老板签卖身契了。”
大师依然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这家熏香店上下只有伏尔甘一人在操持,这个好脾气的高个儿鹿头人在街坊口中是出了名的幽默风趣,正常得除了中年未娶外没有半点能为人说道的问题。
“你最近来得有点频繁,我猜猜,那位‘麻烦姑娘’又让你觉得下不去手了?”靠在门框上的伏尔甘摇摇长着气派鹿角的鹿脑袋,用蹄尖踢了踢过门石。
大师终归是保持着拒绝意味的沉默,两度搭话无果的伏尔甘清清嗓子,索性顺着那个旋律继续唱起了那首失落的歌谣:
“♪Es wuchs in meinem Garten…♪”(它出现在我的花园里)
“♪Ein Rosmarienbaum.♪”(一株迷迭香树)
大师长叹了一口气,长尾巴下意识地在石砖上摇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不是很想回答伏尔甘提出的这个问题,但还是出声打断了店主的歌声——当然,并没有打断那段悲郁的旋律:
“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哈哈,你他妈哪次来这儿扰我清净时,是真想自己一个人静静的?”鹿头人干笑两声,笑骂一句,大师没有反驳,而是重新提了一个问题。
“瓦沙克,你能看到我的未来么?”
名叫伏尔甘的鹿头人抿了一口茶杯,遗憾地摇了摇头,打磨光滑的鹿角划破晚风,传出了一段附和旋律的空灵银铃声:
“萨卡斯啊萨卡斯,你何必来我这儿自取其辱?想找骂的话,就去跟那位麻烦姑娘坦白一切呗,兴许她骂完了哭罢了还能原谅你。”
大师抬起头来,幽蓝的蛇瞳中燃起蓝莹莹的火光,在长呼出一口浊气后,无不遗憾地开口道:
“她原不原谅我,不重要,我也不求她的原谅。我保护不了她,她是被洛佩盯上的女孩,我无能为力。”
“单纯要保人的话,你明明还能有其他选择。但你还是要将那姑娘卷进你的那个备用计划里,不还是为了恶心一把洛佩那只当权的蠢猪吗?”伏尔甘喝完红茶,把杯子放进花篮,语气里尽是对大师的轻蔑。
“承负契约的人不是你,你当然可以对我冷嘲热讽,我从没有对洛佩那种人卑躬屈膝过,以后也不会。只是我真正能做的实在太少了,哪怕我把全部的危险法术都教给马小姐,马小姐也不像是会滥用魔法的人。她不是普通人,她甚至能一口气劣化六颗完整的元素水晶,能吃下我这么大的拳头……她会通过这道考验的。”大师越说越激动,虽然极力抑制住了捏碎墓碑的冲动,但作为发泄方面的代偿,其粗壮的尾巴又一次把这结实的地砖打磨去了薄薄一层。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安抚住了大师颤抖的身体,伏尔甘将花篮中剩下的干枯花瓣连带着月光一并拢到手中碾碎撒在了南侧的迷迭香树下;院墙上的灯盏自行燃起,香烛发出的暖光让迷迭香的独特芬芳仿佛都有了镇定魔法般的青翠色泽。
“她当然不是普通人,说实话,你仍想坚持你那个冒犯的计划,难道对她的真实身份就没半分想法吗?”站定在大师身旁的伏尔甘有些不确定,又低头补充了一句,“你把那姑娘留在会馆里,根本没有如实上报工会,对吧?”
“你的手笔在她身上没奏效,或者说,正因为奏效了,所以书上除了她的大名外,再没有任何内容了。”大师收回抚摸着石碑的右手,发出一阵苦笑:“所以我干脆以我个人的名义替她做了担保,若是之后出了任何问题,我会亲自解决。”
“所以你要逼她一把,试试她到底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狼?你还不如如实上报,工会不放心的话,就让他们派专人过来,顺便还能把洛佩那匹赔钱的魔族种马也一道送走,一举两得。”伏尔甘拈起一片烘干水分的酥脆花瓣塞进了嘴里。
“瓦沙克,我可不像你那样自由,这港口中上上下下发生的一切的一切,我都已经看厌了。我需要的睡眠越来越少,但我所能做的事情却不会变多。我眼睁睁看着这里从一个小渔村大兴土木变成繁茂的商港,又数着日子见证了航线的收缩,经济的没落——这才十八年,我这个守护者就已经闲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样的寡淡日子我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终结,我就觉得难过,我只想回到我出生的那片沼泽地,去整日整日地泡在泥水里,可前两年工会里的同侪专门写信给我,说我儿时的故乡已经彻底干涸了。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守着这片地方,一辈子都如此,一眼望得到头儿,半点儿意义没有。”
大师一改往日的沉稳,颓坐在墓碑前摇着尾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伏尔甘像吃薯片那样边嚼花瓣边听着这位中年蜥蜴人的倾诉,在他短暂的沉默片段中,不忘采访一句:
“那你干嘛不听洛佩的,加入那群荒淫无度的官绅权贵,想试试异种威风的人类女性多得是,那个麻烦姑娘也一样。”
“我有我的底线,我选择留下她,只是希望她余下的日子里能过得开心些。”谈及早早,大师的语速也放缓了不少,嗅着有凝神妙用的清香,大师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是有些渴望再次闻到早早身上那股迷人甜香的。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勉强信了,可你终归是要去骗她、去利用她,甚至会伤害到她。洛佩那狗官儿会有什么下场我不在乎,我想知道的是,既然你都承认了在魔法技艺层面,你远不及那姑娘背后的存在——难道,你不怕因此遭那家伙的报复?”
“有什么好怕的?他有本事就亲自前来找我的麻烦。把自己的门徒送去经历这般噩梦,这种虚伪又恶趣味的家伙也不见得值得早早信任。”大师呲着牙,已经彻底丢掉了平日的镣铐,一些情绪和想法被压抑了太久,让此刻的大师蒙上了一层偏执与危险。
“哈哈哈,你还是一点儿没变,十八年前就这样干了,现在又想这么干,算算时间,我都要怀疑这姑娘是不是那女巫头头的转世了。”伏尔甘大笑三声,不嫌事大地歪头揶揄着大师,又带出了一阵清脆铃铛声。
“放你的狗屁。”大师反驳了一句,但也只反驳了这一句,便眯起眼睛不再言语,心里细细琢磨着朋友这句调侃的可能性。
“自你勉强得胜至今,也差不多正好十八年了,这个随海难登陆的姑娘,或许跟那些荒野巫师没有直接关系,但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实在令人忍不住好奇她的确切来历。”伏尔甘双手抱胸,语气里没了调侃的轻快。
“我相信她不是谁的转世,她的真实出身估计她自己也说不清,不过,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如果她在我的管辖范围里向谁露出爪牙,在她伤人性命之前,我就会亲手了结了她。”大师的脸色随着他的决心阴沉下来,就连尾巴都暂时停止了摇摆。
“如果正是你一手塑造了她的转变呢?如果她在发觉无比信任的师长其实也在坑害她、利用她后一时冲动,你真的要不遗余力地替洛佩他们根绝这个后患吗?”
大师陷入了沉默,良久也没有给出回答,伏尔甘把空花篮放在了无字碑上,也盘腿坐到了大师身旁,话语同阴寒的铃铛声一同响起:
“人家姑娘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无论是你主动坦白还是她来问你,交底的时刻都会到来——到了那时若不好好对待的话,要出大问题的。”
大师的沉默并未被打破,伏尔甘等了一会儿只好摇摇头扶着墓碑再次站起身:
“算了,这是你的行事风格,当初孤注一掷的时候,不也没有征求他俩的同意吗?”
“我当时太过年轻,或许还有牺牲更小的方法,但……”伏尔甘提及的逝者显然触动了沉默的大师,只是,即使真的过了如此长时间,抚摸着墓碑的大师也依然没能拿出一个足以安抚自己的理由,“但他俩的牺牲并非没有意义,况且我不也一样……”
大师瞳孔中的火焰熄灭了,四周香烛燃烧的速度倏然加快。
“哼,事到如今对着你我还装什么呢,当初要是没有我们,这个港口现在还是个愚昧的渔村,每年都得有数不清的无辜婴儿落入那些邪教徒的手里,用来给什么所谓的‘海神’息怒!这才十八年……这儿的居民就忘记了我们替他们驱逐元素漩涡所付出的代价,好像这里从一开始就是繁茂宁和的商港。”攥紧双爪的大师面色阴沉,声音里也带上了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那你后悔吗?”伏尔甘歪头看着萨卡斯,平静地询问道。
“后悔……?后悔啊,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不会为了这些人选择如今的这种活法。老实说,我宁愿像他俩一样作为仪式祭品干脆利落地死掉,而不是成为当地官绅的奴隶,就连实际性的反抗都做不到。我没有守护住当初向我们祈求庇护的渔民,我认识的原住民都被帝国的舰船送去别的地方打渔了;我只是成了洛佩那种人渣的看门狗,一身救人避灾的本事只守住了权贵们的财产。”萨卡斯·雷明顿恨得咬牙切齿,坚实的右爪在覆着硬鳞的左臂上嘎吱嘎吱一把扣下了数块带血的青鳞,融化的香烛从托盘边缘流下,令人有些头胀的焦香遮住了血腥味。
“安稳点吧,工会对你的审查直到前年才被取消,可别到时候因为一张嘴一段狠话,再捅出什么篓子,叫这十八年的忍让,又变不知多少年的刑期。”伏尔甘按着大师的右手,抬头望向了海岸那座藏着魔法工会分馆的小山,不知何时,天色已经蒙蒙亮,饥饿的海鸥再次盘旋在了港口上空。
“工会背叛了我……既然知道我是因为决意要根除荒野巫师团才献祭自身成为结界的基石,却还是派来了洛佩这种不配为人的契约权贵来恶心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今这个结果……”大师心如死灰地抬头同伏尔甘一起望向东方,公会分馆赐予了他常人难以想象的理论寿命与生命力,也让他彻底变成了会馆的一部分。
大师被自己扒去鳞片的左臂已经完好如初,那几块连皮带肉的沾血硬鳞被伏尔甘温柔的从他右手中取走;黎明已至,东侧的天边再次燃起金色霞彩,大师定定地站在原地,他有段时间没有在日出时分仍在馆外了——
“所以,你想好这第三座空坟下,日后埋葬谁了吗?”收好返祖亚人鳞片的伏尔甘将一截迷迭香枝条作为回礼塞进了大师手中,顺带问出了这个意味深远的谜题。
第一缕晨曦如常激发出了魔力屏障的绚烂流彩,那宛若巨型肥皂泡表面灵动的五彩辉光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这座港口。那仅会在日出时分斑斓闪烁的球形防护阵,就是萨卡斯透支掉余生的价值,所打造的奇迹;虽然在不通奥术的凡人眼中,这份在会馆之外看不到的伟大奇迹根本无从在闲时同人谈起。
大师心中没有明确的答案,那三块没有署名的墓碑原本应该有属于他的一座,但属于他的安息早已被命运夺去;随着那抹五色辉光散去,大师的身体连带着白纹黑袍也随之愈发透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握在掌心的迷迭香枝条开始缓缓沉向地面。大师自知带不走它,但也不好垂手任它飘落,于是另遣一道元素,托着它缓缓飞向坟茔,似作祭扫后的道别。
伏尔甘不在意大师的无奈,只是背着手跳起了优雅的舞步。那悠扬凄婉的旋律随着大师的身影越来越淡而越来越清晰,空灵的歌声再起,只是这次专注舞蹈的鹿头店长面色如水,嘴唇也不再翕动:
“Ein Kirchhof war der Garten…♪”(这座花园曾是片墓地)
“Das Blumenbeet ein Grab.♪”(坟墓是花的苗圃)
“Und aus dem grünen Baume…♪”(从绿色的树上)
“Fiel Kron und Blüten ab.♪”(种子和花朵凋落)
大师的虚影歪头看向那三座碑,元素的洪流冲散了他在现实中的投影,他的眼前奔趟过大片辉光,令他失明的过程奇妙又诡异。蓦地,他挪开虚浮的脚步,想要将那支迷迭香枝条召回自己手心,他不该过早放手的!可是组成他的元素已经溃散,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Die Blüten tät ich sammeln…♪”(我收集这些花朵)
“In einem goldnen Krug.♪”(放在金色的罐子中)
“Der fiel mir aus den Händen…♪”(它从我的手中落下)
“Daß er in Stücke schlug.♪”(破碎成了碎片)
悠扬的歌声还在继续,大师溃散的半透明虚影粘液般倒伏在三座无字碑上,彻底蜕化成了一大滩不具人形的发光残留物。这个终年死寂无甚生机的院角,此刻充满了精纯魔力不断挥发而产生的嘶嘶声。
伏尔甘的舞蹈到了尾声,旋律也开始变得平和。他挥挥手,放任那些大师专门留下的精纯魔力溶入这座联合坟茔,随即,这座小坟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细密如绒毛的绿草顷刻覆满地皮,紧接着繁密的花朵争前恐后的从草毯中撑开各色的小伞,淡淡的花香被这勃勃生机挥洒到空中,每一株植物都在逐渐微末的歌声里颤抖着野蛮疯长,根系互相绞缠,茎叶彼此摩擦,产生的嘈杂嘶叫毫不逊色于先前魔力挥发的细密噪音。
“Draus sah ich Perlen rinnen…♪”(从中我看到流动的珍珠)
“Und Tröpflein rosenrot.♪”(以及玫瑰红色的液滴)
终于,伏尔甘舞到了院门口,全程没有看那繁茂到自行发出细微光芒的小花圃一眼,他徐徐吸气,终于用低沉的嗓音亲口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Was mag der Traum bedeuten?♪”(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随后,他轻描淡写地走出院落,旋律终于消散在无形洪流之中。院门在这一刻砰的一声自动关好,那块承托着三块光滑石板的绚丽花田也在顷刻间化作飞灰散去,就连最初的那点掩盖黄土的矮草都没能留下。
但愿这个已经开始兽化的蜥蜴人不会去钻牛角尖,至少伏尔甘不希望他的这位朋友真想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答案。
他觉得这三座碑下就该永远干干净净,那片草皮永远不会被翻动才好。
四·欲望之种
一大清早,马早早就被她的勤奋师兄生拖硬拽着起了床。
本就晚睡的早早在被自己的师兄叫醒后就一直不在状态,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考验几乎透支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全部精力,更遑论逼她早起的师兄昨晚也没有让她早睡。
不管怎么样,迷迷糊糊的新晋女仆被工会总管领着洗了脸刷了牙,还是穿上了被洗净烘干的深色作裙,蹬上了做工精巧的透气短靴,当然,没有那双名贵的丝袜——丰登昨晚将它们温柔地从早早腿上剥下,妥善地收纳进了一只飘出异香的小匣子中,这个行为的优先级甚至要比去厨房把烧裂的汤罐从焦糊的炉灶上挪走还高。
强打起精神来早早终究是没等来早饭,塞到她手中的,只有一根还未秃毛的笤帚。身为女仆的第一项晨间工作,便是要在饭前把会馆石板路上的落叶全都扫完。
山间的空气还很湿冷,笤帚轻轻摩擦石板发出的沙沙声更有催眠的功效,丰登也没在意自己的小师妹是否在认真履行女仆的日常保洁工作——他今天起得也很早,不见踪迹的大师只是在炼金台上留下了一瓶蒸馏好的魔药,并在便条上注明会有社区的人亲自来取。
看着手中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翠绿溶液,等在会馆门前的丰登百无聊赖间思绪飘远。
“我说,龙祸,你不能接管我的身体么,我都快拄着这扫把睡着了。”早早眯着酸胀的眼睛,在脑海里同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诉苦。
“我才不要替你干这这种杂活儿,你不冲他撒个娇卖个惨好继续睡懒觉,还老老实实地穿好衣服接过笤帚,现在在这里扫地,不正是你自己选的么。”龙祸揶揄着过于老实的宿主,而显然瞌睡过头的早早心里也憋着一团起床气。
“你不是老想要上我身帮我做事儿么?你也像昨晚一样去勾引他啊,我就是来卖身的,不乐意干这些不能挨操的脏活儿累活儿!”
“啧啧啧,还看不出来吗?你被软禁了,那男孩就是目前咱们能接触到的唯一雄性人类,你我都……”
早早不想听龙祸叭叭,她摇摇晃晃地站在石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推搡着手中的笤帚把。此时此刻的遭遇让她忍不住回想起刚从救济棚里出来流浪到酒馆中给店主当侍女的日子,那时候似乎生活变得很简单:
在宿醉中醒来,然后拖着酸痛的身子擦桌子搬凳子端盘子洗杯子,去向每一位年长自己许多岁的中年客人露出那属于初来乍到者渴求包容的腼腆微笑,希冀晚上这些大叔都能到场——不必考虑第二天,仿佛自己在做一场荒唐而淫乱的悠悠长梦。
那时候她还没有接触神奇又危险的魔法,也不曾经历被人暗算追杀;虽然连个正当的合法身份都没有,但却觉得生活会这么顺当的一直过下去。
现在想来,彼时的自己是不是觉得所谓幸福便是那样?
早早的思绪飘远,就连龙祸絮絮叨叨的声音也迷糊了好多,她只想快些扫完这些铺满台阶的落叶,好回房间睡个回笼觉,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于是微风从遥远的山头沿着湿润的地面一路流动,翻卷着落叶从她身边簌簌淌过——
这是超脱于风的魔法,是心想事成的权能;虽然施法者并不明白其中令世界都要为之礼让三分的奥妙原理。
门口,清凉的冷风涌向丰登的脚踝,他有些抱歉地回头望了一眼挪到前庭的小师妹,早早果不其然根本没在认真扫地,但那些还带着水汽的落叶都已被不知道哪儿来的清风带到了门口。
他守在这里,手中攥着一瓶在晨风中发出淡淡辉光的绿色药水,它的货主很快就会上门,他负责亲手交给对方以显出魔法工会的合作态度之诚恳。
只是来人会是何种模样,丰登也无从得知。
终于,在梦游般的早早捱到门庭处时,轻轻的叩门声也适时响起,丰登理了理衣服的褶皱,伸手慢慢拉开了大门。
一位身材娇小的白发少女背着手站在门前,正歪着头笑盈盈地用那双绿眼睛打量着为她开门的丰登,橙色朝阳映得这些银丝亮如云彩,把少女的皮肤都照得过分雪白:
“又见面了哟大哥哥,我来取大师留给我的药。”少女白净柔嫩的双手捧至贫瘠的胸前,她穿着一身精致的蓝色连衣裙,无邪的年轻嗓音略有些嘶哑,给丰登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我们之前见过?”丰登没有多看少女略显空洞的绿色眼眸,对方身上的衣裙不似常人但绝非贵族,一点恶劣的秉性让他不想那么轻易的将药水给她——他并非是要贪图什么好处,只是认为自己在尽一点审查魔药流向的义务,至于会不会让对方感觉别扭,他无所谓。
是的,他并无异性玩伴,或者说他压根没有什么朋友,身为公会总管的社会身份或许代表着他总是会被人们尊重,但并不代表人们都得喜爱这个时常臭着脸的年轻人。
况且丰登也发自内心的觉得,让旁人因职业身份而对自己产生敬畏之心,在工作便利方面,并不比他得笑着脸广结善缘差到哪里——他自认为他活这么大没什么特别的感情需求,也藉由大师的存在,对经营情谊这种人之常情充满鄙夷。
“当然,这镇上莫非有很多天生白发的小姑娘?”少女不在意地咧咧嘴,站在门口期待万分地盯着丰登手中的绿色魔药。
“小苍兰?”丰登眼珠一转,他并不常出入那些烟街柳巷,能记得这个名字,纯粹是因为这个花名所代表的风俗新秀的那头浅金色短发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但丰登记得她也只是昙花一现,据传前些日被有心人雪藏了,但丰登此刻更确信,自己是活见鬼了。
所以,他把对方那心心念念的魔药抛了出去,有大师布置的永恒屏障在,不被工会认可的生物是进不来的。
“是,也不是。”那白发蓝裙的少女单手稳稳地接住了魔药,暧昧地望了一眼门内的青年,仿佛自证身份般的抬头张开了嘴巴:
随着下巴脱臼的声音响起,四条细长的红色触手从敞开的口腔内灵活钻出,紧紧地绞缠住挪至头顶的玻璃容器,开始慢慢地拖回体内。一套动作流畅得一如表演吞剑的艺人,不过要吞的不是细长的金属条,而是足有成年人拳头大的圆形药瓶,丰登双手抱胸,已然认出了货主是谁。
由于小苍兰生前就这一幅发育不良的身板,所以丰登不用踮脚就能完整地看到那只玻璃瓶是怎么一点点撑薄女孩儿的腮帮皮肤,又是怎么一点点在女孩儿细瘦的脖颈上顶起一个恐怖的隆起,最后吱吱嘎嘎地没入胸腔消散无形,想来是挤碎了药瓶。这个过程中肌肉牵拉使少女几乎变形的容颜看起来充满了痛苦与骄傲,似在自渎,又像在求偶。
很精彩的演出,就像有人自愿用其最棒的厢房烧来给丰登看一场绝妙的烟火,于是丰登不禁微笑着鼓起掌来,欣然接受了吞下整只药瓶后小腹鼓起浑身轻颤的魔物所行的提裙礼。
“有模有样,我算是知道大师许给你什么了,玛瑞。”丰登看着少女那正快速恢复弹性的稚嫩脸庞,轻声说道。
“三个,能再帮三次走投无路的苦命人。”少女的声音没有随着声带的损伤发生任何变化,她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水,兴奋的绿眼珠几乎要闪出火星来。
“真没想到这个名噪一时的小妓女,最后会样子完好的落到你的手里,地下娼馆那群食人魔怎么肯卖你这个面子的?”丰登后退一步,放玛瑞小姐进了院门,“裙子倒是不错。”
“样子不算完好,人姑娘下身的三个窟窿都被那帮猪猡豁成一个口子了,我就索性掏空拿来做皮壳子了。”玛瑞小姐略有遗憾地评说着,“而且这姑娘活着的时候赶上了罹难名册公布,商会的抚恤金可算塞住了那帮猪猡的嘴,她是以自由人的身份离世的。”说到这里,玛瑞伸出食指挡在没有什么血色的唇间莞尔一笑,脸上浮出一丝真切的得意:
“所以我没给那些猪猡一个铜钱,这身皮囊,是我用一个拥抱从姑娘这儿换来的。”
丰登撇撇嘴,苦命人可并不少见,死便死了,可其尸体却还站在这阳光下跟他洋洋得意,属实是让人感觉荒唐。
“抚恤金是怎么回事?”
“这女孩儿在这儿无亲无故,她流落至此被迫卖身的时候就说过她还有个专做牡蛎生意的富商叔叔,后来哪怕是遭了毒手还被那妓院开除,她也一直在撑着等她那唯一的亲人坐船过来看望她。”玛瑞撩拨了一下小苍兰的短发,顺带反手欣赏了一下除去淤血的饱满指甲,接着略带遗憾地补充道:
“但那个富商时运不济——万宁号上无一生还。”
丰登嘴角抽了抽,又是万宁号的余波。他没有动,只是眼珠有些在意的朝身后拄着笤帚半梦半醒的马早早转了转。
“等确切消息传到那病榻上的姑娘耳朵里时,这孩子登时就没进的气了。”说着,小苍兰的玲珑五官悲恸地拧在一起,让人一时不分清这是少女残魂的遗恨还是玛瑞恶趣味的反刍。
“别拿那样的眼神看人家,即使我不亲口告诉她,她也撑不了更长时间了,真等她在病痛和期待中彻底绝望时,可就连感受温暖拥抱忘却此生痛苦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且……”玛瑞抹了抹嘴唇,冲丰登伸出柔嫩的双臂,换上了一副最契合这张天使般面孔的幸福微笑:
“而且我这样你不喜欢吗?我愿意披着这副新皮囊任由你玩弄,哪怕你要把我带到休息室里解剖了也无妨。”
丰登蹙眉,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玛瑞的绿色眼睛闪过一抹精光,慢慢收回了手臂,一阵清风自长廊吹向门口,两人都闻到了那动人的甜香。
是啊,男孩子怎会无缘无故拒绝可爱女孩儿的投怀送抱呢?
“哈,我知道这么幼态的小女孩不合你的口味,而且她生前的各种扮相跟我也不搭,我还是更喜欢……黑头发的姑娘。”玛瑞压低声音,原本天使般稚嫩的面容浮现出了一抹危险的笑意。
“把话说全。”想起身后黑发师妹的丰登的眼角跳了一下,有些后悔跟这魔物扯东扯西了。
“等我换好新皮囊,再给你扮一次姐姐,你一定会喜欢。”玛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猛地抓住了丰登的右手,扬起的青涩脸庞上浮现着恋人般的窃喜。
注视着那双象征着狡诈与窥探的绿眼睛,侧耳倾听的丰登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谁?”
“山茶。”玛瑞轻声念道,那细嫩的手指攥得丰登指头发紫,却也让他压住了嘴角勾起的笑意,以及那差点飙高的声调:
“探春那老鸨可不会把她还没烂根儿的摇钱树白白送你。”
“对,喘着气儿的她肯定不会,但是探春昨晚就已经解散了,不消说,洛佩的手笔。他抄了杜鹃那个老鸨在港口的所有资产,逼得老肥婆在店里上了吊。探春的男丁全部遣散,里面的几位头花也都被各自打发——不清楚对外是怎么说的,但地下娼馆里我唯独没有见到那个山茶。我问过了其他人,整个探春里对马小姐最人道的,正是从一开始便被洛佩亲卫带走的山茶花。”
玛瑞慢慢松开了丰登发白的手指,精明的绿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丰登沉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我会替你留意这人的。”
玛瑞眯起眼睛满意地微微笑,拍了拍对方颤抖的右手,径直走向了台阶上那位拄着扫把神游中的黑眼圈女仆。
“嘿!马小姐,怎的这样没精神?”温暖的晨光中,小苍兰叉着腰歪头发出元气满满的问候。
被惊醒的早早眨巴着酸涩的双眼,马上瞟到了门口脸色不是很好看的师兄,对着双方连连点头道歉。不过矮她半头的白发小女孩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着她面弯腰将手伸进裙底……总之是掏出了一只手心大小的绿色软球递给她。
“这是……我们见过吗?”
刚搭话就被推销的早早疑惑地抬头看向师兄,却发现丰登早已转过身有意回避,再看向这个天真无邪难辨真实年龄的白发小女孩,早早突然想起了那晚在探春喝醉时听到的一个花名。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您已经泡过温泉了呢。”
小苍兰并没有急着自我介绍,而是天使般热情地笑着示意早早收下它的伴手礼。
“什么温泉?我好像不认识您……”
早早实在不太想接过对方手中那颗沾满诡异粘液的软球,频频向师兄侧目,奈何装瞎的师兄对此仍不做任何反应。
“收下吧,这是份礼物,我是给您做过全身检查的玛瑞啦,这是我的拟态哦。”玛瑞的音色开始变得沉稳,并且有意复现了那种不受早早待见的腔调,“我只是过来找大师取药,但看来需要特殊治疗的不止是我呢~”
早早原地打了个寒颤,睡意都下去了大半,立刻冲对方摆了摆手:
“不不,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缺觉……”
但是玛瑞拟态的小苍兰已经凑到了她的身前,细瘦的手指钳住了她的衣袖,就这样把她钉在了原地,而且那双逼近的绿眼睛里似乎在荡漾着粼粼微光,就像其后正是那日大体检时吞没了她的墨绿深潭。
“不,马小姐现在是属于‘欲望没能得到满足’的不佳状态哦,即使睡到睡不着,您的身体也不会开心的哦。”似乎是有意不让丰登听到,玛瑞特地压低了对话的声音,早早紧张地握着笤帚,眼睛不断瞟向装作没事人的师兄。
“放轻松,我看这史莱姆也是个有活儿的人。”龙祸抚平了宿主的颤栗,让她继续把玛瑞的话听完:
“这个是我的‘分身核心’,只要把它泡进‘温泉’里,您就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它在完成让您身体高兴起来的使命后,就会自行消散,不用担心不好收拾的问题哦~”
沾满清澈透亮粘液的软球被放在了早早手心,冰凉的触感像是刚从深井中打捞出来一般;龙祸适时地向宿主重播了她在体检时被玛瑞女士用触手整个贯通身体的刺激回忆,让早早恍惚间觉得手中这枚沉甸甸的绿色水气球有些烫手。
“最后一个忠告,千万千万不要把它带出魔法工会哦。”玛瑞松开了早早的衣角,有些习惯牵扯感的早早差点一个趔趄往后倒去,这魔物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仓惶站稳的早早看着走出大门的白发小女孩在心底惊叹道。
“有意思,我能感受到它给你的这分身核心是真的,你可以用它来暂时还原出一只小号的史莱姆,你有玩儿的了——只要在它还未消散之前,你可以做得比体检那次更过分。”早早手腕上的魔能导流器上分出几只细丝般的触须,在与分身核心接触的瞬间龙祸便已经了解了这只史莱姆胶质球的具体效果。
“这种东西!会被大师没收的吧!?”听了龙祸的讲解,早早压下心底翻涌起的性欲,不由得缩了缩括约肌。有机会的话,她当然想好好再回味一下玛瑞女士对她的另类蹂躏,可她更害怕那位如她长辈般慈善又威严的异族老师会对这种亵渎造物感到不悦。
至于丰登的想法……早早其实并不在乎。
“作裙侧边有兜儿,”丰登板着脸关住大门,从师妹手中接过笤帚,语气沉稳咬字清晰,想来是方才打好腹稿的:“玛瑞女士是魔法工会的合作伙伴,她的分身核心并不在流通管制行列;但也别那么明晃晃地拿在手里,大师不会想看到自己的门生捧着这东西傻乐的。”
看着师妹把绿色软球妥善放进衣兜,丰登才迈步走向厨房,刚走一步又煞有其事地转过身嘱托道:
“还有,地扫得很干净,你可以先回去再接着睡会儿了。早饭好了我会叫你,吃完大师要是不授课的话,你就代我去趟山顶的露天药园,因为我还要去镇上重新买一只汤罐。”
“好的……谢谢师兄……”早早看着匆匆交代完便匆匆离去的师兄背影,一时间还有些如梦初醒。
“他害羞了。”龙祸锐评道,不过早早没在意。因为那股困意再次席卷了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扫干净地上落叶的,但她也不想深究;就像她根本不想知道师兄除了夸她地扫得很干净可以回房间再接着睡觉之后还交代了什么,所谓的工作,到时候师兄肯定会与她再细说的。
不管怎样,师兄夸了她,玛瑞送了她礼物,所以她心情很不错。这个心思简单的姑娘只想现在就趴在留着师兄味道的大床上,再美美地睡个饱。
好在,这个朴实的愿望,不会让命运产生困扰。
五·笼中之鸟
“如你所见,这里就是工会的露天药园了,里面栽种的都是一些工会自主供应的药材,你也不需要特别照料它们,你要做的就是清扫垃圾,搬运药材,以及,拿好,去摇铃吧。”
工会总管站在篱笆前,轻推了一下接住餐盒的女仆敦促道。
临近正午,山头的药园外还能闻到一股混合着多种药材风味的潮湿气息,早早腾出一只手轻轻拉动篱笆门板旁的细麻绳,挂在门头的铜铃发出声响,好似把潮气都驱散了一些。
“工会里还有其他人?”早早环顾了一圈药园,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这方园子占地并不算大,正好处在观星台的下方,早早误打误撞登顶时刚好看不到它。若不是丰登领着她从七拐八绕的甬道直达,她都不敢相信山顶还有这样的半处林地:
在爬满藤蔓与苔藓的石滩石壁之间,一圈木棍与麻绳编织的篱笆圈出了这方黑土地,在一眼就能看清布局的地界里,至少栽种着不下十样植物。种在篱笆边的竹子规律的排列在边缘,新生的竹笋居然没有偷渡到篱笆另一侧;从这些苍翠竹竿之间望向药园内部,有一半正在结果期的低矮灌木,缀着不同颜色果实排在小道两旁;有些被刻意留住水洼的区域竖着几根庄稼杆,周围长着一丛丛张牙舞爪的蕨类植物;小道的尽头是一株七八米高的橡树,繁密的树冠上留着一些类似鸟窝入口的孔洞,其下是一层枯败的落叶,阳光终日照射不到的树根附近,挤着五六种色泽迥异的蘑菇。
“算上你,魔法工会分馆只有三个人,生活在这里的是一只与魔法工会有着长期合同的布兹族工蜂——我知道你问什么,它不会说人话,也不怎么听得懂我们的语言,所以当它对你嗡嗡嗡的时候,你别装出一副懂了的模样,被它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行了,它要出来吃饭了,保持安静。”
树冠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一只如家犬般大小的巨型蜜蜂摇头晃脑地爬了出来,其身上的黄黑色绒毛遮住了它原本的身形,显得它背部高速震动的小翅膀如此吃力才能平稳飞至早早身前。
被吹乱头发的早早打开餐盒,将提前兑了魔法蜂糖的黄油面包呈到了布兹族工蜂面前,后者伸出两只前爪拈起食物开始绕着早早飞行,一种奇异又滑稽的滋哇叫声从那勉强可以靠硕大复眼来辨认的工蜂头部发出,让早早伫立在原地不敢乱动。
“兹……乌兹?唔……哔、布兹……叽……”
巡飞三圈后,这头工蜂好像确认了眼前的少女并不是花妖变得,提着面包飞回了树冠里,早早这才敢恢复呼吸:
“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蜜蜂,它不会蜇人吧?”
“不知道,反正我没被蛰过。它已经在这儿干了三年了,顶多再有两年就会有新的工蜂过来顶它的班,三年前它刚来那一回,它只是记了下我的味道就开始正常工作了。它对我没有对你这么有兴趣。”丰登推开篱笆门,示意早早拿上立在门侧的农具。
“那它有名字吗?师兄平时怎么称呼它?”
“没名字,除了摇铃送饭之外,也没有多余的交流,只要是加了那口魔法蜂糖的吃的,它就不会介意。每日成熟的药材它会采摘放进药篮里,每天需要倾倒的垃圾它也会装进木桶里,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散落在田里的垃圾桶挨个看一遍,把里面积攒的垃圾统一装进那个推车里拉到工会的炼金回收站,这里的东西都是与工会绑定的财产,即使没有使用价值了也不能随意处理。”
丰登耐心的将作物附近的一只只小桶指出,其中一些是空的,还有一些仅装着部分碎叶或者结块的土壤。早早提着大一点的收集桶,伏低身子收拾得很利索,这里的植物几乎全都带着元素波动,已经奥术入门的早早能从中持续“听”到不和谐的耳鸣——
听起来像是播放器受到电磁干扰般的不间断声噪,还会在“嗡”与“滋”之间随机转换,早早不禁腹诽若是住在这里与这些植株昼夜相伴,说不定哪天就能靠读耳鸣听懂这些植物的语言了。
“蕨类,真菌,灌木,乔木还有苔藓,这个药园里大部分植物都是约束魔力逸散的筛网锚点,所以才这么吵。”龙祸解析了一下宿主所感知到的耳鸣,对宿主解释道,“这些植物包括土地已经被这里的魔力‘污染’了,难怪那个男仆不让这些垃圾外流,凡人接触得多了准没好事。”
“那这些药材岂不是也不能用?”早早抬起头,望向树冠下垂着的两只箩筐,在心底发出疑问。
“倒也未必,看是要用在什么地方。不过可以肯定,这些玩意儿药劲儿肯定比普通的大;而且,之前那个玛瑞给你的分身核心,对这里的魔力场变动也没有明显反应——说明这儿的元素潮汐被抑制了诱变性,对你跟那只工蜂来说,逸散的魔力残余应该只是会让你们觉得很吵。”龙祸确认了这片药园对其宿主以及那枚活体分身的影响也就那样,留下一句吐槽后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得一直在这种地方呆着劳作,这只蜜蜂是自愿来的吗?”早早轻揉着发酸的太阳穴,看向树冠低声呢喃道。
“谁会在乎一只没有思想的工蜂啊,”丰登打断了早早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共情,利索地拉来立在树后的小推车,向小师妹介绍起这份工作的清闲:
“这活儿真挺轻松的,毕竟这片药园属于魔力泄露区,大师嘱咐过没事不要在这儿呆太久——专业的耕种养护那只工蜂自己就能办妥帖,至于种子和化肥是工会内部的机密配给,轮不到咱们插手,咱们只要按时送来午饭,按时收走垃圾,按时搬运药材就算合格完成任务。”
“您说这里是魔力泄露区,是有什么不一样吗?这儿的东西总不能是一天一熟的吧?”早早把收集完的魔力残留垃圾倒进推车,指了指挂在树冠下的一对箩筐问道。
“没那么高产,不过平均下来每天都能有个半箩筐收获,所以一般只需要跑两趟,第一趟把垃圾送下去,第二趟再把药材搬下去。”丰登戴着手套熟练的将两只箩筐里的药材装进一只垫了软布的避光药篮子,指挥早早推着小车原路返回,“今天有我陪你走一遍流程,顺带也就把这些药材搬下去了,明天起你就按照我说的顺序,一个人跑两趟,其实也挺快的。”
“那待会儿到炼金室您要教我分装这些药材吗?”
“当然,这些药材一旦脱离药园就会因为魔力不足开始枯萎,放心,大师在炼金室里有个收容柜,戴着手套按照标签把它们对应放进小抽屉就行。”
“我认不全那些药材怎么办?”
“好说,大师过去曾为我编写了一本药材拓印图鉴,凡是药园里种的,上面都有。”
“哦……”
手把手教早早认完图鉴上的药材后,丰登才提了一嘴今早在集市上遇到了舒恩牧师,早早在探春花店里的遭遇也传到了这位颇有名望的慈善人耳中,所以他想在午饭后探望一下早早这位流浪他乡的落魄少女;至于探春花店已被洛佩覆灭的突发事实,丰登斟酌之下,并未告知早早。
将早早留至备好三人茶水的会客厅后,丰登推着小车返回了山顶药园,大师应该还在闭关,一上午都在忙碌的他也可以趁此机会休息休息。
身为凡人,他自然听不到那些植株的元素声噪,但翅膀高速震动的嗡嗡声可就太清晰了,他就靠坐在爬满苔藓的石滩上,隔着竹叶看着那只孤独的布兹族工蜂在作物间上下飞舞。睡意朦胧眯起眼睛看不真切时,又仿佛将竹竿看作是青色的樊笼,那只毛茸茸的工蜂,也变成了一只囿于原地翻飞的黄雀。
“打扰了,马小姐,好久不见。”一道熟悉的问候紧随着轻叩院门声响起,舒恩牧师笑呵呵地带着一位包裹严实的修女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真高兴能再见到您,舒恩牧师。”早早先前一直在望着未点燃的篝火出神,听到熟悉的嗓音急忙起身,将这位慈善家迎到另一只石凳上。老实说,早早不是很擅长熟记人脸,她对舒恩牧师的印象焦点,更多地停留在一碗加了姜片的甜粥上,“呃,这里暂时就我一个,大师和师兄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无妨,我正是专程来探望您的。我主保佑,您看起来状态很不错,真为您感到高兴。”沉浸在甜香中的舒恩牧师举起沏好的茶水抿了一口,友善的棕眼睛一直在早早的作裙上扫视。
“如您所见,我现在是魔法工会的一名女仆,大师在紧要关头救了我一命,特许我可以一直留在会馆里工作。”早早有些骄傲地理了理裙摆处的褶皱,向牧师露出一个幸福的笑脸,尽管有些不礼貌,但她实在忍不住多瞅了几眼站在牧师身后全程一言不发的那位过分“畏寒”的修女——
此人亚麻质地的深色修道服下,凡是衣物遮盖不到的地方,全都又专门缠缚了一层黑布,若不是全身仅露出的下半张脸生得姣好,任谁都很难明辨这位还戴着半截黑纱的教徒是男是女。考虑到六月海港午间的潮热,早早不由得替她感到浑身闷痒。
“请原谅她的沉默,马小姐。这位是缄默修女考迪亚,她是大前年入教的,如今在我们这儿的净心修道院内修行。”随着舒恩牧师的介绍,这位神秘而安宁的修女才向早早微微点头致意了一下。
“净心修道院,我记得这老头先前提过你哪天想入教了他能托关系给你弄进那里去。”龙祸观察着这位过于神秘的教徒,开始揣测眼前老者突然到访的其他目的。
“我没忘,我还记得舒恩牧师当时挺在意我身上的纹身,对我说过如果我想起来关于自己的身世,务必回去通知他。”对马早早来说,舒恩牧师是她重生后第一位真正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尽管实际相处片段很短,但给早早这个异世来客留下的温暖足够深沉。早早一直记着舒恩牧师那句愿意为她兜底的承诺,尽管那时候还未真正践行求精者道路的她,压根没想过要去信教当修女。
“没事,也很高兴见到您,考迪亚女士,您也喝茶。”早早递上茶水,对上了那双藏在半透明黑纱后的眼睛——很平静,仿佛修女那苍白的脸是黑暗沼泽里的一滩水洼,而那双仿佛看淡俗世的褐瞳,则是浮在水面树影中的两颗橡实。
“即使舒恩牧师求我,我也不会去那里当什么缄默修女的。”已有路走的早早在心中暗下决心,引来龙祸打趣道:
“要不是我还能感受到那修女身上的生命能量跟常人差不多,我都得怀疑这人是不是还干替人消灾的脏活儿。”
考迪亚修女闭起了双眼,从容的表示拒绝。
“马小姐费心了,”早早手中的茶杯再次被舒恩牧师接过,“考迪亚修女正在修行。”
“哟,修女还修闭口禅。”龙祸揶揄道。
“我这次冒昧来访,主要是想早些告知马小姐关于探春花店昨晚被取缔的突发新闻。”舒恩牧师饮尽杯中茶水,从怀中摸出一封简报,得益于魔法应用的世俗化,成批量的彩画显影即使在民间也算不得什么大手笔。
早早有些愣神地接过报纸,莎草纸上图多字少,除了陈述探春花店逃税漏税被查封,老鸨因畏罪拒捕选择上吊自尽的字段外,便是几张颇有神意的手绘彩画:
打头第一张的线条背景是早早熟悉的花店大厅,一根结实的绳索将杜鹃那个胖老鸨吊在空中,看其凌乱的头发与衣物,想来上吊前肯定与人有过一番贴切的促膝长谈;她的尸体下方积累着一摊并未着重描绘的阴影,画面的重心集中在其因极度充血而膨突的五官上,这个曾亲手将早早捧高又冷眼看着早早坠地的毒妇,最后也死于背叛。早早定定地翻阅着简报,上面附带的评文是不必多看的,她从里面的从犯照片里看到了包括莫西干头在内的几乎所有人:
尚未被“探春”榨取完利益的女孩儿们排队站在关停的门店外接受宪兵的发落,而那些负责吃干抹净的海盗团伙只有正脸画像——
废话叠了多行,文末才透露财政督查官已没收处置“探春”风俗店名下的所有财产,其中自然也包括还未解除卖身契的那些妓女;至于引起众怒逃至外海的海盗团伙,洛佩·洛兰特斯监察官大人将亲自带领卫队进行抓捕,绝对不让从事间谍破坏活动的贼寇逍遥法外。
早早翻看了一遍故事性没那么连贯的文本与插画,敏锐地察觉到这封简报估计是被人为拆分的,此篇的重点在于描述“探春”的覆灭,估计其他几篇简报会着重报道有她参与的花车游行,每篇报道的信息密度也就那样,但是可以多赚几份卖报钱——总之,早早也没法张口询问舒恩牧师有没有买那份报道“番红花首秀”的报纸不是吗。
“我从没想过探春花店居然会落得这个下场,那些女孩儿们会去哪儿?”把视线停留在莫西干头画像上的早早并没有显露出见证现世报的舒畅愉悦,毕竟文中提及的地下娼馆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去处。
“要么她们的相好愿意在两天内筹集到她们的赎身钱,要么她们就只能接受财政部门的调配,最好的结果是被其他风俗店看中买下,最坏的嘛……或许就是被卖入地下娼馆,剥去人权,作为奴隶度过余生。”牧师接过早早递回的报纸,面带惋惜地解释道,倏然,他抬起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早早:
“当然,具体执行不会那么快——您想去外面探望一下她们吗?”
早早愣了一瞬,那场关于高考的噩梦还存在于她的记忆深处,她当然记得自己醒后一直期望的探望环节直到最后都没能到来;她被那些她曾以为可以成为“家人”的性工作者们抛弃了,倘若没有大师没有梅格小姐,她此刻又会是什么下场?
似乎是看出了早早的挣扎,牧师关切地俯身凑近了一点:
“可是还在担心那伙儿海盗的报复?您或许不知道,洛佩监察官自己亲自出手,已经把那伙儿被调查出从事间谍渗透活动的海盗一个不留地清算了。”
“啊?哦……”早早有点讶异地抬起头,她当然知道差点害死自己的那伙海盗已经被解决了——带着船商登门议事的洛佩甚至还因此公然冲下手的大师放了狠话,怎么这家伙对外就换了个口风,那明明是萨卡斯大师为了“她”仗义除恶的功绩。
或许是早早对洛佩一点人事不干的反感情绪太过明显,一时间舒恩牧师甚至有点怀疑眼前女孩是不是因为无法亲手雪恨才露出如此不爽的神情。
“您……是在恼火不能亲手报仇吗?”
“啊?不是,当然不……舒恩牧师,您相信我吗,其实那伙儿海盗是萨卡斯大师亲手处理的,根本没有洛佩的事儿。”早早向舒恩牧师郑重地道出她自以为的真相,虽然对方并不是那么在意谁真谁假:
“您还没有回答我,您是否有去探望一下那些被捕女孩们的打算?因为某种程度上她们也算是老鸨经营不当的受害者,教会今天正好有告解圣事,我们可以带您一起去。”舒恩牧师俯身推远了一点空掉的茶杯,丰登没有给早早准备续水的茶壶,这注定只能是一场小聚。
“呃……不了吧……我不是很想再见到她们,她们也未必有脸面再见我。”早早苦笑着摆手打算拒绝舒恩牧师邀她同行的好意,手肘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作裙的侧兜,又蹭到了那枚软乎乎的分身核心。
倏然,早早过电般想起了今早玛瑞小姐递给她分身核心时交代的忠告,让她无论如何,都请一定一定不要将其带离会馆。
“这老头,有点刻意了。”龙祸适时的给出了评价,早早有点不知该如何看待眼前的恩人了:
“您为什么一直在建议我离开会馆……?”
许是没想到早早会直接越过推辞直击根本,一直俯向早早的舒恩牧师端坐了回去,他定定地望着少女茫然的眼睛,深吸一口花香才慢慢开口道:
“请原谅我的拙劣试探,马小姐,我没有恶意。您作为番红花的名号现在已经随着简报和商会在斯特兰港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天是正式通航的日子,您的特殊故事还会随着船队愈传愈远,您的家人或许就能因此找到这里,找到您;到时候您身上的石化蛇泪,一定能找到根除的方法。
“当然,您能在魔法工会里安身立命,我也诚挚的为您感到高兴,无论如何,请您这段时间务必留在会馆内部,不要答应任何人引您出门的请求。最后,我在教会中也还算有些话语权,倘若……我是说倘若,您哪天在会馆中呆厌了,我也可以保您平安,只是,您得从此成为教会的一员——所以,能看到您在这里生活如此开心,我也放心了。”
在胸口画完十字的舒恩牧师缓缓起身就要告辞,仁慈和蔼的神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那位静如雕塑的考迪亚修女款款走至早早身前,俯身向她行礼的同时张开了嘴。
早早的汗毛在六月正午的潮热中倏然根根站起,考迪亚修女那残缺的牙床以及仅剩一点的舌头要比杜鹃老鸨吊死的五官更恐怖。
不等早早反应过来,缄默修女便闭上嘴跟在舒恩牧师身后一同离开了露天会客厅。
“诶我操……”随着脚步声渐远,脑袋发麻的早早这才端起属于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茶水压惊,继玛瑞小姐和舒恩牧师之后,早早也回过味来。
不消说,洛佩那只披着人皮的畜生没打算放过她,只是在魔法工会里,在萨卡斯大师的庇护下,谁也拿她没办法。
“那老头还专门提到了石化蛇泪,他应该还不知道你压根没有中招,要不然看你现在这样也不会再专门提他也能保你的后路——至于那个被割掉舌头的修女,我猜就是那老头从洛佩虎口里抢下的石化蛇泪受害者之一。”
“真是阴魂不散,”早早不自觉攥紧了茶杯,“洛佩这样嚣张跋扈,就不怕激起民愤吗?”
“你害怕吗?”龙祸用问题回绝了早早的诘问。
“我当然……也怕,现在告诉我为了活着一步也不能踏出会馆,这和被洛佩软禁了有什么区别……”早早丧气道。
“有点区别,你大可以当做自己是被那头蜥蜴人软禁在这儿的,这样就能在心里爽一爽了。”龙祸揶揄着宿主,不过好像也意外启迪了对方。
“对啊,我们去找大师说明情况,或许大师有什么办法……”激动起身的早早话说到一半,又想起来大师跟洛佩在会客厅对峙时落了下风的情形。自己现在还能在工会安生或许已是大师尽力争取的结果,自己也没理由再让大师因为自己那多余的期望犯难。
“虽然咱没好好逛过,不过外面也不见得就有多好,你在这儿吃穿不愁,倒也没必要为这种事儿苦恼;还有,那蜥蜴人不说了嘛,在你学会防身法术之后,你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龙祸安抚着宿主,暗中开始调动起藏匿在早早身体表面的投影,随着那些丝带开始隐隐泛光,空气中的番红花香又浓郁了一点。
“可我这不还没学会嘛……话说我已经被洛佩盯上了,为什么师兄没有提醒我?”早早有些失落,既然舒恩牧师这位外人都专程过来警告自己,怎么身为自家人的师兄反倒没有提及此事一个字。
“你试试问他你现在能不能出门逛一圈,你看他会同意不。”龙祸无奈反问宿主,早早这才发觉这场会面丰登作为工会人员似乎是故意不出场的。
“放心,既然洛佩不能追到会馆里,那就对现在的你没有半点影响。况且,你这只笼中鸟也在积蓄力量不是吗,”龙祸惯例短暂接替了宿主躯壳的掌控权,走至空地做出了一个从腰间拔剑的动作:早早双臂上的魔纹开始流向其右手,以围绕右腕浮空旋转的魔能导流器为基础,刹那间在早早掌心凝成了一柄直指天空的螺旋刺剑,“魔法入门还有我作伴的你,已经不再是那只待宰的无助羔羊了。”
看着手中轻若无物却在正午日光下闪着猩红流光的细长刺剑,没有任何武学基础的早早按照记忆里影视作品中的身形即兴舞了个飒爽的剑花——事实证明,这种压根不存在惯性脱手风险的奥术法器,作为鼓舞自身士气的表演性道具再合适不过了。
“我去,这真顺手!难怪那些男生都喜欢挥棍子。”
“这可不是花架子,在你原本的那种物质宇宙里,可没这种不具任何质量的实体——由我所铸的魔法武器,足够让你在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下,从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中杀出重围。你只是选择走上了一条更符合你期望的道路,可并不代表另一条沐浴鲜血的康庄大道难走。”
脑海中龙祸语气里的骄傲难以遮掩,在割舍一半核心并且跟宿主产生更多融合之后,早早的体质早已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为了能达成屠龙的最终目的,未来的圣女必定会更改世界的命运,到时候求精者的梦池未必能腐化现文明的壁垒,但嗜血者的大道一定能击穿旧世界的城墙。
“我只要有能力自保就行了,至于其他人……”早早抚摸着轻轻颤动的剑身,由类似金属材质的红丝绞缠而成的轻盈细剑给了她无可比拟的安全感——她知晓并理解,现在的她其实足以对付洛佩的那帮走狗,甚至能在探春花店其他女孩永坠深渊之前,像个英雄般一一解救她们——
早早微眯起映照着猩红反光的双眼,细剑在她手中幻化成一支法杖,又变作一条长鞭;最终,在龙祸的注视下,她解除了武装,细长的鞭影在正午蒸出的热浪中化开,如同云雾般重新隐入了少女的臂弯。
拜托,她现在只是一个面对压迫无可奈何的小妓女,还是一位尚不能担重任的小女仆,监察官大人有大量,她一个小女子怎么能斗得过本地的土霸王呢?还是收拾收拾会议桌上的茶具吧,她可不乐意为了曾放弃过她的外人给视她如己出的大师招惹麻烦。
龙祸说得对,现在就连大师都还不知道她的底牌,她正自愿被大师出于保护她的目的而软禁在会馆之中。
她当然不是所谓孤苦笼中鸟,她只是喜欢留在萨卡斯大师身边而已。
骄阳当头,几只叫声好听的小鸟嬉闹着掠过露天会客厅的上空,早早抬头望了望天,回到石桌前用指关节轻轻叩响石质桌面。
随着熟悉的摩擦声响起,石桌的支腿下方撑起两对元素滑轮——丰登昨晚才手把手教过早早如何使用这些朴素且实用的魔法家具。欢快的鸟鸣还未散去,会馆唯一的女仆轻哼着小调,推着临时拿来待客的小石桌走向了厨房。
六·故人之愿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紧,几乎快要勒瞎山茶的黑色绑带才被撤下,受压迫的视力还未恢复,跪倒的山茶抬头只能勉强看出检察官的背影轮廓。
习习晚风从窗口处吹入,让有镇定功效的檀香味变得更活泼了一些,斯特兰商港的实际掌权者洛佩·洛兰特斯正坐在办公桌前,把玩着一枚亮晶晶的银质徽章——正是他曾授予莫西干头海盗的那枚,于今早被拾荒蟹循着定位魔法自港界线边缘的海床上找回。
今晚洛佩没有喝酒,让这座见证了太多宿醉与剥削的居家办公室少有的像个样子。双手仍被反绑着的黑发女人眨动着双眼,细密的汗珠不断自额头沁出;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残留在鼻腔里的烤肉香味被檀香顶替之后,空气中多了一丝番红花的迷幻甜香。
“晚上好,山茶小姐,被吓着了吧,去,给她松绑。”
洛佩撑着桌面从松木椅上站起,吩咐家仆给山茶松绑,他的皮靴踩在硬实的地板上咯吱作响,山茶的视线始终不敢脱离他的面孔。
看着对方和早早异常相似的黑眼睛,洛佩不禁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他蹲到山茶面前捧起她的黑发,凑到特地刮过胡茬的脸上闭眼嗅闻起来——不过被汗水濡湿的长发只有洗头皂的那股薰衣草香,既没有山茶花的余韵,也不存在所谓的女人体香。
洛佩缓缓睁开坠着眼袋的双目,眼底翻涌着不屑,他嫌恶地丢下了手中湿漉漉的头发:这女人完全当不了早早的替代品,尽管她已经是整个“探春”妓院里和早早关系最好且外貌特征最像的妓女了。
“听他们说,你昨晚为了保护早早,挨了罗根一拳头,掉了三颗后槽牙,还疼吗?”
随着山茶的下巴被自己捏住,自己的手指自然而然地碰到了其还未消肿的脸颊,这女人瞳孔紧缩,紧绷着身子,作抓挠状的双手生生僵在半空——她不敢真的伤害自己,只敢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就像不敢还手的猫儿一样。想到这儿,自山茶进门以来还未听到任何答复的洛佩微笑着碾动扣着对方右脸的手指:
“呜呜!疼、疼、疼……”山茶终于忍不住了,她当然清楚流传在街坊里的传说,知晓港口每月都会固定失踪几位少女,谁人不知道港口的监察官与臭名昭著的地下娼馆有勾连,谁人不知道年轻少女被骗到洛佩宅邸后会被吃掉——
被躁动惊醒的她目击了杜鹃老鸨被吊死,听到了探春店里其他姑娘的判决,被押送往地下娼馆的姑娘们面无人色,而自己则被卫队套上麻袋蒙住眼睛,一路颠簸来了这里。路上她就知道了这儿是属于她自己的刑场,也不是没想过要逃走,毕竟被一箭穿透后背,也比被同类烤着吃了强;可当时惊魂未定的自己还有藏在心底阴暗处的自私幻想,那泥浆般的求生欲逼着她在马车上苟且意淫:
万一呢……万一是关于早早……
她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还要白挨狗腿子一拳而愤慨,也由衷的期望自己能说服自己做个贞烈英雄,她一路上心都没有静下来过,终于面见洛佩后,脑袋空空的自己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真的没有开口的力气。此刻的她,终于被剧烈的牙痛所折服,双手死死抱住洛佩的手腕,连连求饶希望对方能大发慈悲——
至少,不要再折磨已经快要被吓破胆的自己了。
洛佩原谅了山茶低烈度反抗的僭越行为,他从对方嘴角流出的粉色口水中闻到了血液的腥甜以及草药的苦味,脸上的笑意越发诚恳了。看着面前女人那突然多了几分韵味和熟悉感的扭曲面孔,他实在忍不住去想,倘若跪在这儿的是早早那个小妮子,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表情?毕竟那个分不清好坏的香丫头当时在魔法工会里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么愤怒,又那么刚强——她要是被生生拔掉门牙在内的所有门前齿——当自己的性器蹭着她还血流不止的牙床射精时,她也会这样泪眼汪汪地乞求自己吗?她一定会相当相当害怕自己吧,真想马上看到这样令人动容的马早早啊……
越是这样浮想翩翩,洛佩手上的力度就越发加重,左手拇指尖几乎要扣进山茶肿起来的右脸。
“呜呜呜嗷嗷嗷!”跪在地上全身猛抽的山茶在剧痛之下一把推开了洛佩的大手,捂着自己被生生掐出来的酒窝蜷缩成一团。她的眼泪鼻涕混着带血的口水流了满怀,她后悔了,她早该果断些跳车的,早些死了就不用受这份罪了,早知道……
长舒了一口气的洛佩翻起袖口,看着手腕上那清晰的握痕满脸愉悦,他伸手揪住山茶的头发将她的脸抬起,端详起了她这凄怆的破碎面容。
“既怕死又怕疼,可比单纯怕死或者单纯怕疼糟糕多了。”洛佩出言安抚着双手合十不断向自己求饶的山茶,他相信现在他提的每一个请求,对方都会好好考虑后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的手下告诉我,你恐怕是早早在探春里唯一想再见到的人,她人现在躲在魔法工会的分馆里,受萨卡斯那头已经开始兽化的疯子保护。你,无论用什么手段,能把早早骗出会馆的大门就行。事成之后,我会给你自由的身份和足量的钱财,足够让你,衣锦还乡。怎样?”
洛佩并不急着要听到山茶的回答,他深沉地凝望着对方止不住眼泪的眸子,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早早那飘摇的魅影。
萨卡斯肯定有事瞒着工会,鲁夫那家伙虽然早有反叛之心,但明面上该办的事儿一件都不会落下,埋伏在探春妓院里的后手也确认了“蛇泪”已被番红花吞服。可是今天,他又在会馆里见到了活蹦乱跳的马早早,而且在她身上闻不到一点儿“药”的味道。
这还是这么多年头一回,奇迹在一个身份成迷的女孩身上反复上演。
从早早第一次出现在港口的酒馆里,她的事迹与画像就传到了洛佩手中;而当她体检通过的十五分钟内,洛佩就得到了她的评价报告;早早饭都没吃上便被杜鹃老鸨骗来洛佩宅邸,也并非是巧合。斯特兰港对于洛佩来说没有新闻,这条地头蛇不会允许有人能逃脱他的掌心,特别是,一只长着金羊毛的温顺小羔羊。
阳奉阴违的萨卡斯,不知他私下里究竟使了什么招,居然能无效化“药”的副作用,不过也正好,让没被自己毁掉的早早真的成了港口的一株摇钱树:等自己重新得到早早,她作为“番红花”的身价还会因为通航后的名花首秀传闻而暴涨,到时候“万宁号”海难给港口造成的种种负面影响和财政赤字都能被帝都的贵族买家所出的高价填补,甚至还可能会有盈余……哼哼,等梦魇马的发情期顺利度过,自己一定要让魔法工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好……唔明白了……唔会做到的……给唔、点点时间……”抽噎着的山茶终于发出了颤抖的模糊声音,她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心理斗争,也可能是单纯的才缓过劲儿来——
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会认为朋友的幸福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也没有几样伟大的牺牲奉献,比出卖他人更容易被普通人所选择。
“很好。我相信你,你对我的忠诚,必定能得到丰厚的回报。今晚你就在我这儿休息吧,下人会带你去房间里上药,放心,是魔法工会的特供灵药,在黑市上才能高价买到的那种。”
洛佩喜欢这种折服他人的畅快感,他松开了山茶被冷汗打湿的黑发,随着他的心意变动,办公室里的檀香味缓缓减淡,特制的番红花香越发明显——这是他找熏香馆老板伏尔甘专门定制的,那位清心寡欲的鹿头人并没有参与那天的花车游行,他所酿制的番红花香却和早早身上的那股甜香有着近乎一致的效果。
两位仆人敲门进来,站在吓丢半条命山茶两侧将她架起,洛佩盯着这位认命了般垂着头的特招说客,翻涌起来的性欲所朝向的风口并不是她,于是他冲仆从摇摇头,示意他们先带山茶回客房。
许是洛佩觉得口头的允诺总是不够分量,他放出的信任应该对得起他这个上位者的分量,所以临了他又抬起发出幽幽黑光的右手叫住了已经被抬到门口的山茶:
“不要背叛我的信任哦,我们之间的约定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否则你也不想灵魂被烧光的,对吧?薇迪亚。”
被叫出真名的山茶浑身猛的一颤,两位男仆抓紧其胳膊才勉强让她没有滑落,她的真名被洛佩叫出来其实没有什么,她又不是用假身份潜伏的间谍。只是她方才真切感受到了一股无法驱散的寒意扎进了她的后背,令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其实真的跳下了马车,今晚在洛佩宅邸里经历的一切都是她后背中箭濒死前的漫长幻觉。
“别担心,这份灵魂契约公平公正,当我重新得到马早早的时候就会自动解除。相信我的手段——萨卡斯他能从我手里保得下早早,我也能从整个魔法工会手底下保得住你。”
山茶沉默着,已被契约侵蚀的灵魂领受过了毁约的恐怖后果,她翻着白眼,被两位仆人架着拖向洛佩为她安排好的客房。
今夜她注定无眠。
至于洛佩,他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等待新的应召女郎拜访,在此之前,他可以品一品已经醒好的葡萄酒。他并不担心早早不上当,因为他给山茶种下的契约内容其实是当山茶接触到马早早的瞬间,将马早早传送至他的地牢。
他当然不会自负到认定山茶会乖乖照他的指示去做,但他相信已无路可退的山茶有足够多的理由想去见早早最后一面,她只要能过了工会总管那一关就行。
至于完成契约后承诺的财富与自由?他当然不会真的给——
他是谁,他才是这座港口真正的领主,强如工会顾问萨卡斯都不得明着反抗他的决定,低贱的平头百姓还能真的从他这里讨到好处?能让这个本该今晚就进地下娼馆做性奴的妓女多活几日已是法外开恩,她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论她在这段时间里想做任何抵抗或是想留任何后手都是没有意义的;上位者强加给下位者的契约怎么可能会真的承载信赖与公平,就像他从未真正信任过那些被他当做敛财工具的诏安海盗一样。
这位没有獠牙的魔鬼将高脚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的桌案上,静静叠放着两份港口居民身份档案。
上面的开放档案属于“探春”风俗店的风俗娘薇迪亚·弗尔德,花名“山茶”;其压住的另一封教会档案只露出了人名和职业:
缄默修女考迪亚,现居净心修道院,经舒恩神父施洗加入天主教,入教前为“探春”风俗店风俗娘,原名“考迪亚·弗尔德”。
特供灵药的效果极强,在坊间这种富含魔力的奇迹也被叫做“圣水”,躺在软床上的山茶面色潮红,她有些不确定这是灵魂契约的效果还是治愈灵药的余韵。她肿高的右脸已经恢复,牙床虽然还肿着,但已经找不到出血点了,那清晰的疼痛仍在,却变得特别容易接受。
山茶哆嗦着从床上坐起,她没有吃晚饭,真实的饱腹感让她甚至有些想吐,仅仅过了半夜,就连昨日才剪平的指甲都长长了半截。
她有些不确定,这种生命力过剩的状态还将持续多久,但她清楚,她应该是不需要睡眠了。
于是她重新坐回了梳妆台前,前半夜洛佩的走狗把一筐筐的财货从“探春”里运到此地,她被特批可以从中取回自己的东西——以确保洛佩供这个赔钱说客暂时在自己宅邸栖居期间不必再多承担一份活动经费。
她拿回了老鸨扣下的那枚玉簪,还有属于自己的那套晚礼服,至于她给自己攒下的金银细软,与伙头商量着全换成了现钱。这位自知大难临头躲不掉的姑娘决定了,要将今日当做人生最后一天过。
至于出卖早早,山茶当然也曾想过,毕竟她说到底也才活了二十四年,还没过二十五岁生日,倘若不是为了寻找姐姐而沦尘,她现在也许已在老家嫁作农妇过上普通人的日子了。她那生性活泼爱好闯荡的姐姐,考迪亚,在四年前留下了一封自己要去帝都的信后便离开了家里的农庄。
谁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外地人给考迪亚灌的迷魂汤,总之,生活上处处对自己呵护有加的亲姐姐就这样离开了自己。山茶在那一年里除了劳作外,还得照顾被气倒的父亲,她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会不告而别,但她总觉得姐姐不会真的再也不回来探望自己和父亲。
可那一年还发生了太多诡异的事,先是田里出现了奇怪的孢子,长出白毛的麦子一夜之间就能成熟,但那些麦粒当晚就会腐朽在泥土里。父亲组建的夜巡队眼看着那些青涩的麦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奇迹般拔高秸秆垂下麦穗,又如遭诅咒般枯萎腐朽。自那之后,村民将其视作农神散布的恶兆,教会的人在田野中泼洒圣水,企图驱逐那些加速庄稼荣枯的邪祟,后来……
香烛的光辉为手中的玉簪镀上了一层旧影,山茶联想到了自己今晚的情况,自己如同也感染了那诡异的孢子,余生的酷暑寒冬都好似被压缩到了一个晚上,自己不会在见到早早前就先变成一个老太太吧?
山茶紧闭双眼摇了摇头,在她的故乡爆发元素潮汐后,已能下地的父亲便将她赶出了村庄,让她带着盘缠去帝都投奔姐姐考迪亚。教会的人说他们可以控制那些异变,但没说需要多久,为此教廷的专人过来给村民分发了救济金,让所有尚未婚育的姑娘们尽快离开家乡避祸。
因为经历元素潮汐会让女人生下元素的孩子,教会的人是这么说的,虽然这更像是为了避讳圣经中的典故……
总之,她拗不过父亲,和村里的其他姑娘一起搭船来了斯特兰港,然后……又是俗套的村姑被港口的水手用甜言蜜语骗财骗色,度过昏天黑地的几周之后,被昔日的床伴丢在房租到期的旅馆,从他人口中再次打听到的男方消息时,对方名字已经出现在刚从港口远航的水手名单上了……
天呐,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愚蠢,以为真爱会那样容易寻得。
若是当初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就好了,可讽刺的是,提前一年抵港的姐姐也没有躲掉这诅咒般的经历——
当时走投无路的自己跟着那些老乡通过大体检得到身份卡后,刚出门便被“探春”的老鸨相中了,拐来这一行干了三年,期间才打听到姐姐考迪亚也曾在这家妓院里呆过。再往后的调查,因为有了洛佩这座碰不得的大山存在,让她这三年来只能靠不断目击和探听到的传闻拼凑出姐姐大致的结局。
她和洛佩有着血海深仇。自己的亲姐姐在沦尘之后,通过自己的魅力成了“探春”的名花,具体花名老鸨在发觉自己失言后坚决没透露,反正就是名噪一时的姐姐作为“探春”的代表,上门为洛佩监察官提供服务,之后像那些没身份没背景的女孩们一样,下落不明。
所以在早早初来乍到的那晚,同是黑瞳黑发的自己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影子,可惜早早更不幸,她在花车游行之前便已被洛佩盯上。
姐姐啊姐姐,你哪怕晚走那么一年呢……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自己一个人又该怎么回去找我们的爸爸呢……
山茶悲痛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梳妆台上的香烛已快燃尽,望着镜中那闪烁着泪光已看不出伤痕的面孔,思念着两位至亲的年轻姑娘咬着下唇开始为自己挽发。
如同牙痛虽然清晰却不再可怕那样,因再难与家人相见而想要恸哭的期望都混杂在了思绪的洪流中,被提速过的心跳泵向了逐渐冰冷的过去。
天快亮了,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的姐姐没能保护住她,但她或许可以保护得了早早:
只是去见早早一面,去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请不要离开魔法工会;只是去求得早早原谅,求她不要记恨没能在洛佩鹰犬面前保护住她的自己;只是去再跟早早说说话,请她不要忘记自己……
哪怕这些都做不到,哪怕只能在早早身边停留一小会儿,只要能再次闻到那股会让自己油然感到幸福的番红花香……
自己就死而无憾了。
七·美梦之终
下午,山茶第一次来拜访丰登的时候,颇感意外的丰登差点叫错了她的名字。
这个一觉睡了半个下午的男孩在会馆门口见到了预约信上的访客,来者柔美高挑的身段包裹在桃红色的晚礼裙中,及腰的青丝被一支玉簪簪在脑后,她就那样文静而拘谨地立在已开始褪去暑气的香风里,摆着一副慈爱又期待的神情,用一双乌黑的杏眼仰慕着为她开门的男孩。
丰登没有否认心底的悸动感,嗅到那股沁人心脾的山茶花香时,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因门外女孩的漂亮眼睛还未变成绿色而失望——
今天的山茶,实在是太美了,端庄淑女的神态中,还带有那股时刻感染着旁人的勃勃生机。在推测出来客身份的瞬间,一个有趣的念头如火烧柳絮般掠过丰登的脑海。
莫非“探春”的姑娘们,每个人都有身怀异香的体质?
不过很快,身兼采购重任的工会总管便凭直觉推出山茶身上如此自然的花香是出自熏香大师之手——那位饱受贵族追捧的孤傲鹿头人,伏尔甘。大师曾说他有特别的留香手段,让人在一段时间里像个香氛一样发出指定的香味。那项服务的收费并不便宜,至少对于一个还赎不起身的妓女而言,一定承担不起。
丰登瞧了瞧山茶因为内心局促而单手抱着的那只胳膊,白皙柔嫩的小臂弯处,还留着两颗蚊子咬的包,像是一对肿胀的睡眼,透过山茶的指缝窥探着丰登自己。
“没别的随身物品的话,就进来吧。”
“谢谢您,还请劳驾为小女子领路。”
“提前说好,碰面之后不能乱走,别问不该问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什么时候拜访结束,由她说了算,到时候请不要强留,她现在是萨卡斯大师的学生,不要给工会人员造成困扰。”丰登一边说一边为山茶领口别上一枚烫着蓝色不对等天平纹样的徽章,完了顺手勾了勾对方软绵绵的下巴。
“在拜访结束之后,山茶很乐意为您单独服务,”山茶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又补充道,“概不收费,算是答谢。”
“不要说多余的话,会客厅离这儿不远。”丰登利索地转过身来,嘴角因期待而微微勾起。
这枚必定会被寻回的徽章和洛佩赠予暴徒们的监察徽章没什么本质区别,拾荒蟹可以循着镀金银饰上面的魔法残留将其从海床上找回,获得权限的玛瑞也能根据魔力遥感顺利与山茶在会馆之外邂逅。
在真正与山茶碰面前一刻钟,坐在炼金实验间复习药材拓印图鉴的早早才被师兄告知了访客是谁。对于山茶,早早其实内心仍抱有些许感激和期待——丰登如实说了山茶因为试图阻拦暴徒而被打进诊所的事,但也提醒了自己山茶或许已沦为洛佩爪牙的可能。
早早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分开也就不到两天的山茶,毕竟这位年长于自己的仁义姑娘一直给她一种同辈姐姐般的无私关爱。
“但很可惜,她没有像那些妓女一样‘下落不明’,她是被洛佩特招过去的,而现在她要特地来见你,动机一定不纯粹。”
“……”早早连同内心都一并沉默了下来,师兄提醒过她后便出门了,待会儿的会客厅里,和上次拜访一样是早早与山茶的独处时间——不合适的拜访请求,根本传达不到早早这里。
“你好像并不恨她。”龙祸继续用话语搅动着宿主的内心。
“该付出代价的打手已经死了,骗我的老鸨也被黑吃黑了,我现在唯一恨的人就剩洛佩了。”早早叹了口气,合上图鉴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但现在洛佩又派了山茶过来,我都能猜到洛佩跟她做了什么交易,左右不过是拿你换她的周全,又一场即将发生的可憎背叛罢了。”龙祸阅读着宿主的情绪,要论探春沦尘这一段时光里早早对谁最有好感,那必然是与早早外貌方面神似姐妹还处处护着早早的山茶了。该死的洛佩,龙祸在心里腹诽。
“所以我更应该恨的人是洛佩而不是山茶,没了山茶就不会有其他人来骗我出门了吗?”早早摇着头走向厨房准备烧一壶好茶,她其实不是很想见证过去敬重的前辈背刺自己的瞬间,自己若是不上当,对方估计不会有好下场;向来心软的她实在不想亲眼见到山茶破防崩溃的样子——只要山茶没有暴露目的,那她就愿意陪着这位曾向自己慷慨释放善意的姑娘度过一个美好的茶会。
“那可真该庆幸你只在这港口跌了一个跟头就被这头蜥蜴人收养了,不然洛佩不得顺着你的交际圈往死里折磨你。”龙祸讪笑着,短暂操控宿主将那枚被胸脯温热的牙型护符摆到了领口外面。
推开溪水长廊的院门,山茶终于再次见到了番红花。
那股仿佛要把她整个灵魂都泡进蜜糖中的绝妙甜香将她再次包裹,瞬间瓦解了她提前构思的对话内容。
番红花就那样穿着一身干练沉稳的深色作裙坐在熄灭的篝火旁边,她身前的石桌上沏着一壶热茶,可惜茶香压不过那霸道的番红花香,她刚走到为她准备的石凳前,番红花便吸着鼻子赞叹道:
“这是什么香味,跟这茶香一点都不冲突,好好闻。”
“嘿嘿,好久不见,早早。”这直白的夸赞让山茶心里很受用,也好似抹去了恐怖的前夜,仿佛她俩已认识许久,这最后一面不过是两位少女一个平常的下午茶。
“这是我找伏尔甘先生着的熏香,山茶味的。”山茶撩了撩散落在鬓角的发丝,也在打量着凑近观察自己的早早:早早现在的状态完全看不出她那晚的惨状,至少从露出的双手和脸颊上看不到瘀伤,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一如这令人沉醉的番红花香;早早身上不再是花哨的薄纱礼服,而是朴素大方的长袖作裙,手腕上还戴着那对别人抢不走的红镯子,跟自己一样漂亮的黑发被简单扎到脑后,露出干净的耳朵,哦,脖子上多了一枚看起来是什么生物獠牙的吊坠,可能是魔法工会下发的信物,总之,看着叫人跟着牙痛。
这样的早早让山茶既熟悉又陌生,她是早早沦尘的见证者之一,所以即使早早褪下那花哨的粉紫色纱裙也不觉得突兀。她好像恍然间也看到了那位伫立在金色麦田中的黑发少女,穿着一身结实的麻布长裙,拄着锄头遥望明天。
“伏尔甘是谁,熏香店老板吗?”早早推来一杯泡好的青茶,山茶身上的幽香实在是与这壶好茶相配,自打从会馆里醒来,她就一直生活在一种说不上不好但也不能说是习惯的环境里。她这几天与异性说的话快比过去十八年里在地球上跟男同学们说的话都多了,她虽然尽量让自己不去念家,但不能与女伴一块闲聊始终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缺着一角。山茶的这次单独拜访,无形中补上了这个缺口,她感觉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像自己从前一样说过话了。
“对,但他不是人类,他长者一颗雄鹿脑袋,有点点吓人,但声音特别好听……”
两个暂时都忘了要有所打算的年轻姑娘就这样品着茶聊着天,度过了彼此人生中最棒的一个下午。
期间,山茶给早早讲了她只在今日才有空去体验的好多市井繁华,而早早则提及了许多地球上才有的娱乐经历,两人不约而同的感受到这会是彼此的最后一面,也默契的谁都没有提及两次见面之间发生的其他事。
直到暮色西沉,凉茶已经续过三壶变得清淡无味,由于丰登提过的限制,两位女孩厕所都需要同去,这倒更显得她们二人亲密无间,亦显得时间不饶所有流连忘返者。
与早早独处得越久,山茶就越庆幸自己从一开始便选择了守护早早。这哪是外人所传的唯有黄金才能奉养的名妓番红花,这分明只是一位渴望交朋友的小姑娘。她原本想要靠这次会面洗清早早对自己曾冷眼旁观的误解,但交流下来她才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怨恨过自己。她曾奢望想在早早心底留一个极好的印象,现在看来,她已经是早早身边最棒的女伴了。
真好啊,可惜,自己就快要没有时间了。
藏在脊髓里的刺痛在凉爽夜风中啃噬着自己的神经,山茶终于就着夜色提及了那则已经过时的新闻:
“妹妹你听说了吗?‘探春’花店被洛佩监察官给抄了。”
“啊……是,我听说了。”早早咽下一口近乎无味的茶水,抬头望向面容中带上严肃的山茶,恍惚间,她觉得披上夜色的山茶与中午那位一身黑的缄默修女真像。
“杜鹃被逼得上了吊,姐妹们被遣散,之前强迫你的那伙儿海盗全死了,监察官亲自出的手,那些海盗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心底泛起的恐惧让山茶舌尖发苦,后背冷汗直流。
喜讯听过许多次,也就没有新鲜感了,早早尴尬地冲山茶笑了笑,平静地评价了一句洛佩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没有尸体群众怎么会信人已经被他杀光了,万一是洛佩帮着那伙儿海盗骗大家呢?”
“妹妹不会觉得监察官跟咱们一样是不会魔法的普通人吧?”山茶有些错愕和不解。
“他不是普通人吗?他还会魔法?”早早转了转眼珠,她好像确实没见过洛佩施过法,第一次会面时,他还央求着大师给他上治愈术维持体面呢。
“洛佩确实会点旁门左道,他之前给你种过灵魂契约。对,萨卡斯当时说的‘性病’就是洛佩的诅咒,不过在他给你施法祓除之前,那个诅咒就已经被我净化完了。”龙祸插了句嘴,以它作为正统魔法造物的眼光来看,洛佩的看家本领跟凡人的口头诅咒其实没什么两样。
“像我们这种没有魔力左右不了命运的普通人怎么能当上一个地区的领主……洛佩也是一位魔法师啊。”山茶不禁扶额,她现在才发觉,早早这位异乡客比她过去以为的还要单纯。
“所以姐姐你想说什么?”早早屏住呼吸,山茶陪她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现在,该换她来听山茶哭诉她的难处了。
山茶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壮胆,脊髓处的刺痛越发强烈了:
“妹妹你是唯一从他手里逃走的人,外面现在传着关于你价值万金的流言,港口监察不会轻易放过你,但你只要呆在工会里就是安全的……呃啊!”
猛烈爆发的剧痛让山茶感觉天地突然颠倒了过来,自己像一本被丢出去的破书一样,散着架砸向地面——
在她癫痫发作般跌落石凳前,早早伸手搀扶住了她。
混沌的意识倏然变得清明,那些灼烧着自己灵魂的灰白色火焰消失了,自己这本残破的书籍没有落地,像是有某只大手稳稳接住了自己这段残破的人生。
山茶的灵魂在这片漆黑的空间中张望着,好像看到了一颗硕大如月的苍白眼球。
将山茶扶回座位的早早保持着沉默,在下意识扶住对方的瞬间,自己右腕的魔能导流器顺势滑落到了对方的手腕上,她本想问问龙祸,又看到那枚猩红的手镯旋转着飘回了自己腕间。
她不知道方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山茶刚刚的警告不属于洛佩的交代,山茶似乎为了自己,背叛了洛佩……总不至于是什么苦肉计吧。
“不是苦肉计,是洛佩给她种的灵魂契约生效了,不过她暂时死不了。”龙祸比早早看得更清楚,方才触发惩戒的山茶在接触到早早的瞬间,附着在其灵魂上的诅咒就转变成了定向瞬间传送魔法。不过由于魔能导流器的主动防御,这次原本要以烧干山茶灵魂为代价而发起的传送被拦截了。
真正让它为之沉默的,是它看到新的荆棘头环虚影已经在眼前这位妓女头顶生成,正在缓缓旋转——
不是!宿主又许什么鬼愿望了?
“我……刚刚怎么了?”回过神来的山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背后那股蛰刺感仍在,提醒着她要谨言慎行。
“姐姐你刚差点晕倒,现在感觉好些了吗?”看不到荆棘头环的早早伸出手想要试试对方的额温,却被对方下意识地躲过。
“呃……”山茶自然是渴望被喜欢的女孩子触碰的,可她并不知道早早压根没吃到那颗饱含一切恶意的“孤独药”,这也是她一直克制着自己没有与早早过分亲密的原因。
“我没事了,刚刚失态了。”山茶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故作轻松道。
下午茶的尾声变得尴尬,双方都知道彼此还有话没说完,但说了又会终结这场难得的聚会,最后,还是山茶开的口:
“早早,你想知道我的真名吗?”
“当然想,如果姐姐乐意告诉我的话。”早早端坐着点点头。
“好,我叫薇迪亚·弗尔德。”山茶抿嘴轻笑着,“以后就用我的真名称呼我吧。”
“薇迪亚姐姐……”早早凝视着对方那乌黑的眼睛,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很难不想起那位缄默修女——
“我的建议是,别问,提也别提。”龙祸及时打断了宿主欠缺考虑的冲动。
“诶,早早妹妹。”薇迪亚满足地应了一声,嘴角挂着幸福的微笑:
“好了,天色真不早了,我也得回去收拾我的行李了。”
“薇迪亚姐姐打算去哪儿?”有些不舍得对方走的早早也起身忙问。
“姐姐打算坐明早的航班去帝都投奔我老姐去,她在那边发展有四年了,我很想她,也是时候该去看看她了。”薇迪亚扯着半真半假的谎,迎上早早那双带着哀思的黑眼睛,真想摸摸自己这位异姓妹妹的小脑袋。
“您的姐姐,也在港口。”早早当然不信薇迪亚的这句诀别语,洛佩不会放过她,她不一定知道自己姐姐的真实处境,而她的姐姐今中午还破例在舒恩牧师的庇护下,准备去探望作为“探春”受害者的她——姐妹俩一定没能成功见面,因为师兄说有围观者看到山茶一开始就被洛佩亲卫带走了。
若是自己不提,薇迪亚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姐了。
薇迪亚眼神里的流连凝固了。
“考迪亚她……还好吗?”
早早张了张嘴,自己的推断完全正确,就是现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了。
看到早早这副纠结的模样,薇迪亚苦笑了一声摆手示意不必就此多言。
“你们见过了?”她又小心翼翼地问,看到早早点头后她放松地笑了起来。
她好想再见见自己那个坏姐姐啊,她当初丢下自己和父亲一个人跑来港口当了妓女,又在洛佩的手里活了下来,害得自己一通好找。操,原来你还没死啊,真该奔到你面前亲自甩你两耳光。
“我姐姐她现在也在会馆里面吗?我有话想对她说,说完我就走。”薇迪亚的心跳得飞快,但她的面色却冷静得可怕。
“她现在入了教,在净心修道院清修。”早早后背冷汗直流,耳边传来龙祸的窃笑。
薇迪亚抬头望了望干净的夜空,良久,才叹笑一声,拔下了脑后的簪子。那头黑亮的长发如瀑般流下,她将这枚最值钱的玉簪递向早早,以作最后的赠别。
“拿着吧,这枚簪子一定更衬妹妹你。”
早早摇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轻声开口道: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让舒恩牧师困扰,但,姐姐你可以试着去救济帐篷那儿找舒恩牧师,您姐姐就是他保下来的,他或许还有办法,也保下你。”
夜风吹过,滞留许久的山茶花香开始淡化,短短数息,便烟消云散。月光之下,又剩下了早早那自己闻不到的浓郁甜香:
“我还想要,再跟您见面,薇迪亚姐姐。”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溪水长廊院门外,不知何时靠在墙边的丰登摇着头,离开了院门旁。
薇迪亚最终还是没有去修道院找考迪亚,甚至没有去山腰找舒恩牧师求个生路。
她和姐姐考迪亚不一样,她姐已经逃离了魔爪,而自己则是被打上了灵魂契约,无论自己日后死状何其惨烈,也绝不能把洛佩的视线引向安定下来的姐姐。
她此刻站在港口边缘凭栏眺望着海平线,从陆上吹向海面的凉风阵阵,可丝毫缓解不了她背后的灼痛感——
洛佩的诅咒越发明显,她被加速的人生也将于今晚落幕。
她没忍住寻人打听了缄默修女的名号,果然有几位愿意与美人多聊几句的水手提到了自己姐姐的秘闻:
港口曾经流传过净心修道院新招了位妓女的流言,但谁都没有真正见过,就在今天下午,净心修道院的一位修女代表专门组织了一场面向探春妓女们的告解圣事,并提前对外说明有缘者可入修道院清修。
人们说,这位浑身被黑纱缠裹的修女就是曾经那位被特招的妓女,今天来搭救她在尘世的沦尘姐妹,当然,这些都是不搭边的酒话;因为那位缄默修女露了个脸便走了,一众泡在脂粉罐子里的堕落红尘女,怎么会是虔心有缘人。
薇迪亚的眼睛又湿润了,她对自己亲姐的所作所为咬牙切齿,这家伙抢在自己之前先当了老好人,自己还怎么舍得抽她大嘴巴。转瞬间,她又释怀了,至少她死前亲到了自己超喜欢的小姑娘,早早这妮子到了临别之际才告诉了自己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原来她从来都没中洛佩的阴招,原来萨卡斯大师这么博爱,原来当初给自己做全身检查的史莱姆还有人类身份,原来想保护早早的人从来都不只有自己一个。
欣喜若狂的自己抱着早早激吻到两个人差点缺氧,早早那迷离的小眼神让她乳头都站起来了。天呐,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这样的美人儿不能再多品鉴几回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也行了,早早亲口说她喜欢自己,还想再见到自己,可惜,她不能如愿咯。嗯,这样一想,好像早早这小姑娘要更可怜些。
背后越来越痛了,两天没睡的过劳症状开始显现,自己已经快要站不稳了。昨晚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中的诅咒吧,也许自己该用这把送不出去的玉簪找渔民换艘小船,静悄悄的死在公海——对,应该再买一把小刀,在自己真的开始燃烧时,方便划开自己的喉咙,到时候,痛苦也能少一些……
“晚上好啊,山茶花。”一个清冽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差点惊掉了薇迪亚手中的玉簪。
“你是……小苍兰?!不,你是那位,玛丽医生。”薇迪亚定了定神,认出了披着亡故前同事皮囊的魔物身份。
“是玛瑞和丽莉医生,当然,我是玛瑞。久仰花名,山茶姐姐。”白发少女的绿色瞳孔反射着大海的粼粼波光,让薇迪亚心底寒气直冒。
“你来做什么?”
“我知道你要死了,山茶。我来找你换取你的皮囊,你很快就不再需要它了,而我还能在你灵魂消失之后,让它继续鲜亮于人间。”玛瑞伸出细瘦的右臂,带着稚气的脸上挤出一个俏皮的笑颜。
“你打算拿什么东西换?”薇迪亚都快气笑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无痛的死亡。”玛瑞冰凉的右手抚上了薇迪亚滚烫的脸颊,她的嗓音已经变回了原样,冷静而充满蛊惑:
“比起灵魂被焚烧死前痛不欲生且避无可避,一个无知无觉甚至可以指定临终幻觉的安乐解脱不是更值得你们人类期待吗?反正都是死亡,这个代价甚至是你死后才正式支付的呢——怎么样?您同意了吗?”
见薇迪亚迟迟没有回应,玛瑞声明了这是一个宝贵的名额:
“这是一个仁慈的交易,因为您得清楚,像我这样强大而守法的工会合作者,并不需要非得达成契约才能拿走一个将死之人的皮囊。”
冰凉黏腻的触手从玛瑞的蓝色连衣裙下伸出,在薇迪亚的后颈处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粘液。
“我可以与你达成契约,”薇迪亚喉头颤抖,言语因为脖子被缓缓勒紧而断断续续:
“我的唯一附加条件是,在你穿着我的皮囊时,不准靠近马早早……
“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想吃人的祸害……顶着我的脸……去破坏我最后给我妹留下的完美形象!”
“啧。”玛瑞如遭火燎般把触手收回裙摆里,她是为了丰登没错,但不准靠近早早……那这副皮囊也就没什么值得浪费名额的价值了。
“算了,你真是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你要自杀的话请快一点,洛佩的支配魔法会在你入睡之后直接发动,如果你真那么在乎自己所谓的完美形象,就不要再贪恋人间了。”说罢,玛瑞便丢下薇迪亚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并不在意没能顺带取得“山茶花”的皮囊,回收丰登投放的工会徽章才是她专门来此一趟的重点。
被玛瑞吓清醒的薇迪亚没有再耽搁时间,她顶着愈发昏沉的脑袋,用玉簪同渔民换了几条烤鱼和一艘带桨单人小船,又用身上其余财货换了一把小刀;她特地用银币和烤鱼雇了几只晚归的拾荒蟹,请它们帮忙把船一路抬到港口之外的海域里。
她要一个人踏入提丰恩斯海,这种自杀行为放在一个美艳的姑娘身上,往往会接连上演热心群众英雄救美、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凡俗戏码。
在那些拾荒蟹全都潜远后,乘着陆风飘离港口的薇迪亚拿起了船桨慢慢地将船驶向天边。头顶的螺旋星彩开始显化,婀娜的少女在一叶孤舟上嘲弄着吃人的强权。
因为越靠近公海线,就越能感受到契约在体内燃烧,四下里无人关注的寂寥海面上,困意重重的薇迪亚用小刀割开了藏在胸口的那只香囊——是鹿头人伏尔甘的免费赠礼,叫她在觉得合适的时机打开:
原本的山茶花香在香囊破损的瞬间消失了,如墨般纯黑的内部飘出来一股与早早身上别无二致的催情番红花香,恍惚间,薇迪亚听到了那命运的铃铛在她身边叮当作响。
那股无形的香味飘向天空,薇迪亚头顶的螺旋圆环吞没了星夜的颜色,洛佩的诅咒生效了。
身体瞬间僵直的姑娘脸朝下摔倒在了小船上,那些承载了无尽恶毒的灵能火焰全都流向了空中那枚灰白圆环,对于薇迪亚来说,这种天地颠倒的感觉里,藏着那颗熟悉的苍白眼球。只是上次还隔着很远,而这回,两者近到就像自己摔进了那颗眼球里面一般。
真切的恐惧重新给予了她反抗命运的力量,她挣扎着从小舟中爬起,发现船外泛着微波的大海已如焦油般黝黑粘稠。抬头再望天,透过自己头顶缓缓旋转的荆棘头环,她从那枚月之眼眸的漆黑瞳孔深处看到了由皑皑白沙组成的自己,红之塔为她身上的那袭红裙重新着色,使其能在虚无中依旧耀眼。
罪恶的荆棘已结成尖刺头冠,丰祭之环肯定了她的价值,领受圣女祝福的猩潮核心可自沉醉之海返回人间。
在现实位面,那叶没有任何钓具的扁舟面前,倏然浮起了那艘洛佩怎么都追踪不到的三桅帆船。
钠鸽
初稿: 2026年4月28日00:56
完稿:2026 年 4 月 29 日 12:23
我是来自pixiv的文创作者 钠鸽 ,将在本站发布一些遵循本站规则的文章,感谢各位的观看。
需要特别注明的是,我是一位相当热衷于*菊交*的创作者,您或许将很少看到我对男女正常交媾的描述。

最终还是没能把第六卷第七卷加入合集吗orz
第六卷链接:https://alhs.xyz/index.php/archives/2023/12/60322/
第七卷链接:https://alhs.xyz/index.php/archives/2024/08/63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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